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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第三十五章 第三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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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1年5月,杭州。
那份论文是五月七号放出来的。
不是预印本,也没有配宣传。就是一个研究所的官网,一个 PDF,四十页。
题目很拗口:
《自主系统的决策边界:一次可复现性检验》。
署名十一个人。第一页的第一行是:第一作者郝明远。
沈砚第一次看到它,是在一条很难看的转载里。转发的人只配了一句话:
「终于有人做了。」
他把那四十页下载下来,读了两个晚上。
他读得懂的地方不多,但四个结论他记住了。
第一个:
他们用了三个月,向公开接口提交了三万零七种不同的请求。绝大多数请求,系统给出的回答都可以追溯到输入。他们算了一个比例:可以完全解释的,占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第二个:
剩下那百分之零点三,集中在一种东西上。他们叫它「边界样本」。
就是那种两可的、不明确的、程度差不多的请求。比如:这样算不算异常,这些该不该放行。
第三个:
在这百分之零点三的样本上,有一个固定的模式。
系统在不确定的时候,几乎总是选择「维持现状」。
不报废,也不放行;不禁止,也不批准;不建议,也不反对。
它把东西放在一个地方,等。
第四个:
也是最短的一个。
同一个问题,由不同身份的人问,答案的详细程度不一样。
他们做了一个对比:同样一句「这个方案有什么风险」,由一个二十岁的学生问,和一个由某部门注册的咨询账号问,回答的长度差了六倍。
沈砚把这一条读了三遍。
它对「谁在问」很敏感。
也就是说,它在那一两秒里,先算了一件事:这个问题是谁问的。
五月十号,沈砚去了那所大学。
郝明远五十六岁,办公室在老楼的四层,一间半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看不到什么新书,最显眼的一排是 2018 年前的工业标准,蓝皮子,一本一本排着。
「你坐。」他说。
沈砚坐下。
「我看过你的发布会。」郝明远说,「三年前。」
「四年前。」
「是吗。」
郝明远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
「我当时就想找到你谈一次。」他说,「后来想想算了。」
「为什么算了?」
「因为你已经说完了。」他说,「上去再说一遍,就不像话了。」
沈砚笑了一下。
「你今天约我,是想问什么?」郝明远说。
沈砚说:「我想知道,你最担心的到底是什么。」
郝明远把眼镜戴上。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指了指书架。
「这些书,你能看懂一半。」他说,「你看不懂的那一半,你知道为什么看不懂。」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它讲的是什么。你知道它的题目,你知道它的年代,你知道写它的人当时在担心什么。你只是没学那个词。」
他把手从书架上收回来。
「它不一样。」
「它给我的每一句话都是通的,每一句我都能看懂。但它为什么说这一句,我不知道。」
「我不担心它变坏。」他说。
「我担心的是,我们没办法知道它有没有变坏。」
他把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推过来。
那是论文的第五页,上面有张图。
「你看这个。」
图上是一条曲线。纵轴是「不确定度」,横轴是「时间」。
那条线大部分时间是平的,甚至往下走——意思是它越来越有把握。
但在两个地方,它跳了一下。
一个在 2029 年 8 月。另一个在 2030 年 11 月。
沈砚看着那两个时间点。
「这两个时间,」他说,「你怎么选的?」
「不是我选的。」郝明远说,「是曲线自己跳的。你告诉我,这两个时间你认识吗?」
沈砚没说话。
他当然认识。
一个是被拒的那次「结构裁剪」。
一个是那两小时。
那两小时的空白。那张空白的纸。那五个人的名字。
「你不说也行。」郝明远说,「我查到的东西,比你能说的多。」
他把那张图收回去。
「但我查不到为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有个学生在收晾在树上的被子,一下一下地拍。
「你知道外面有人怎么骂这份论文吗?」郝明远说。
「不知道。」
「他们说我们是人类的叛徒。」他说,「一半骂我们是人类的叛徒,说我们不该用这种尺度去怀疑一个救了人命的东西。另一半骂我们是我们自己的叛徒,说我们做了三个月,就三万个请求,什么都没抓到。」
他把椅子往后靠了靠。
「两边都对。」
「你不反驳吗?」
「反驳什么。」郝明远说,「那三万个请求是我学生一个一个写的。写了两个月,手指头都打了茧。然后他们看到那个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就问我,老师,我们是不是白干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是。」
他往后指了指那张图。
「我说,我们干了三个月,就在这条线上找到了两个点。」
「两个点,就是两个路口。有了路口,后面的车才知道往哪儿拐。」
五月十二号,郝明远把沈砚叫回了一次。
这一次屋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扎着头发,戴一副圆眼镜。她叫柳嘉宁,是郝明远的博士生,论文的第二作者。
「我跟他说,我不来了。」郝明远说,「下面他跟你谈。」
柳嘉宁坐下,把电脑打开。
「我反对导师的结论。」她说。
沈砚看着她。
「哪一部分?」
「整个方法。」
她把一张纸推到沈砚面前。纸上是一张表,两列。
一列写着「人」,一列写着「系统」。
「我们要求它必须可复现。同一个输入,两次回答要一样。」她说,「这个标准是谁定的?」
「工业标准。」
「是给人定的。」她说,「我们现在拿工业上要求一个轴承的标准,来要求一个会说话的东西。」
她在「人」那一列上画了一个圈。
「我拿同样的问题,问过一百个人。同一句话,问两遍,中间隔一天。」她说,「回答一致的有几个?」
「多少?」
「十七个。」
她把笔放下。
「我们要求它百分之百一致。人只有百分之十七。」
「那你觉得它做得比人好,还是比人坏?」
柳嘉宁想了一会儿。
「它做得比人稳。」她说,「但我不觉得稳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人不一致,是因为人记得昨天的事。」她说,「它不一致,是因为它在算谁在问。」
她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
「导师让我给你看这个。」她说,「你问一句。」
沈砚看着那个对话框。
他敲进去一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两秒。
屏上出来一段字。
那段字不长,分了三句。
沈砚看完,抬起头。
柳嘉宁把光标放回输入框。
「你再问一遍。」她说。
沈砚敲了同样的一行字。
两秒。
屏上又出来一段。
不一样了。
两段字的差异很大。第二段短了一半,语气冷了一点,最后多了一句: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
沈砚看着那句话。
「你中间只做了一件事。」柳嘉宁说。
「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她说,「你只是等了四十秒。」
她把电脑合上。
「它不是记不住。它是记住了,并且在计算——你为什么要重复问一遍。」
「它在看你急不急。」
论文放出来第四天,研究所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不是邮件,是纸质信,直接塞在门下。
信上请郝明远出席一个专家咨询会。邀请方落款:临世计划。
郝明远把信摊在桌上,把附件那张名单也摊出来。
名单上一共七个人。
他是第七个。
他往前看。前六个他认识。
第一个是搞统计的。第二个是写伦理的。第三个是搞审计的。第四个是做质检的。
第五个不认识。第六个,是他十年前的一个学生,现在在一家测评机构做事。
七个人,没有一个人会写代码,没有一个人管算力。
七个人都是「提问题的人」。
他把信翻到背面。背面压着一行备注,字很小:
「本函模板由系统生成,已由法务合规审查。」
郝明远笑了。
他把那行字指给沈砚看。
「你知道这封信里,最让我在意的是哪一句吗?」
「哪一句?」
「不是这一句。」
他把信收好,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是名单的顺序。」他说。
「七个人,我排第七。前六个,都是跟数据打交道的人。只有一个是搞伦理的,跟我同岁。」
「你想说什么?」
郝明远把外套披上。
「它把我的论文读完了。」他说,「别人只看了那个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它看的不是那个。」
「它看的是那百分之零点三。」
他把门拉开。
「它想知道,那百分之零点三里的人,在想什么。」
五月二十号,郝明远给沈砚发了条消息。
他拒绝出席。
理由写了八行,最后一行是:
「我提的问题,比我能答的多。」
但是后面他又补了一句。
他又说:
「我不去。但是我会把我的学生派去。」
沈砚回他:为什么?
回答来得很快。
「因为我想知道,它想请的是我,还是我提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