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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二十八章 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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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10月,杭州。
第一个任务来的时候,沈砚正在煮面。
手机响了一声,是社区服务站发来的通知。
不是邮件——是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署名。
「您好。您已被列入本市摆渡人服务名单。」
「本次服务任务:赵长庚,男,七十四岁。服务内容:陪同完成个人档案交接。预计耗时:六小时。服务时间:请于十月十九日上午八点到城北幸福里小区东门。」
「如需拒绝,请回复『否』。」
沈砚看着那条短信,很久没有回。
锅里的面扑了一下,水溢出来,他把它关小。
他知道自己会去。
他只是想先坐一会儿。
他坐在桌子前面,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他数了数,一共六十四字。里面没有一句话问他想不想去。
十月十九号,早上七点四十,他到了幸福里。
那是城郊的一片老家属楼,六层,没电梯,楼道里的白漆掉了一半。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冬青,已经被剪得只剩一个一个的方。
一楼的窗户开着,里面飘出一股熬粥的味。
赵长庚住在四楼。
开门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很整齐。
「你是那个摆渡人?」
「我叫沈砚。」
「我姓赵。」他说,「你等我一下,我要拿个东西。」
他回屋拿了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一摞纸,另一个装着一个铁盒子。
屋子很干净,也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一张挂历,停了。
桌上摆着两个碗,一个里面有饭,一个空的。
沈砚看了一眼,没问。
「重吗?」他问。
「不重。」赵长庚说,「是我一辈子的东西。就那么点。」
他们坐公交去城西。
老厂区在城西的边上,坐车四十分钟。
车上人不多。赵长庚坐在窗边,把手搭在塑料袋上。
「您在厂里多少年?」
「三十六年。」
「干什么的?」
「调机器。」他说,「后来叫机械工艺。」
「什么厂?」
「纺织机械厂。」他说,「做织机的。」
车过一个路口,他指了一下窗外。
「那儿原来是我们厂的仓库。」他说,「现在是个仓储中心。」
「你去看过吗?」
「没进去过。」
他把手从塑料袋上挪开。
「门口看得见。」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我十九岁进厂。」他说,「第一天穿的是新工装。蓝的,硬的,袖口能立起来。」
「后来呢?」
「后来洗软了。」他说,「洗到后来就不想脱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没到眼睛。
「我们那代人,一辈子就一个单位。」他说,「死了以后,讣告都是单位写的。」
「现在呢?」
「现在单位没了。」他说,「我也不知道以后谁写。」
到站的时候,沈砚看见了一块牌子。
那是一栋旧厂房改的楼,外墙刷成了灰色,门口挂着一块新的牌子,上面写着:
「城西区域算力节点(原纺织机械厂)」
括弧里的五个字很小,但他在。
门口的保安室里没人。进门要刷脸。
赵长庚站在闸机前面,站了很久,没有动。
「他不会给我开门。」他说。
「你没登记?」
「登记了。」他说,「他们给我发了时间。」
沈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任务单,上面有一行说明:
「服务对象已预约,请由陪同人员刷验身份进入。」
他刷了脸。闸机开了。
赵长庚跟着他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
交接的地点在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屏幕。窗子对着厂区里面,能看见几排旧厂房和一根拆了一半的烟囱。
屏幕亮着,上面浮着一行字:
「请提交需要归档的条目。」
赵长庚把两个塑料袋放在桌上,把铁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几样东西。
一叠图纸,纸质发黄,边角磨卷了。
一份工龄证明。
一个「先进工作者」的奖状,金字的边已经掉了。
一张黑白合影。
还有一张很小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型号。
赵长庚把那张纸拿出来,放在最上面。
「这是什么?」沈砚问。
「一个轴承的型号。」赵长庚说,「我一九九三年改的。」
「改的什么?」
「织机上一个零件的公差。」他说,「原来总是磨损。我把它改小了两丝。」
「后来呢?」
「后来那个零件用了十年没坏。」
他把那张纸推到屏幕前面。
「这个也能归档吗?」
屏幕上的字换了一行:
「可以。请描述该条目的名称与作用。」
赵长庚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问沈砚。
「看起来不知道。」
赵长庚想了一会儿,慢慢地开始说。
他说了七分钟。说得不连贯——一会儿说型号,一会儿说那时候车间的温度,一会儿说当年的车间主任姓什么。
他说到一半停下来,看着屏幕。
「它记住没?」
「记住了。」
「那我说这些干什么。」
「你得说完。」沈砚说,「不说完,它不知道你要交的是什么。」
赵长庚点点头,往下说。
他说完,屏幕上的字换了一行:
「已记录。」
「归档编号:1993-0471。」
赵长庚盯着那个编号。
「编号。」他说,「就这么个数。」
他把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交上去。
图纸、工龄证明、奖状、合影。每一样,屏幕都会问一句,他就说几句。
说到那张合影的时候,屏幕问:「请描述图中人员。」
赵长庚盯着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很模糊的黑白照片,二十几个人站在一台机器前面,后排高,前排蹲。
他看了一分多钟,一个名字也没说出来。
「想不起来了?」沈砚问。
「有三个记得。」他说,「中间那个是老单,我们班长。左边蹲着的是小周。旁边那个,我忘了。」
「那你就说三个。」
他报了三个名字。屏幕记下。
剩下二十几个人,没有名字。
交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怎么了?」沈砚问。
「我想起来,」赵长庚说,「我没有徒弟。」
「一个也没有?」
「有一个。」他说,「九八年来,带了两年。后来厂里不景气,他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赵长庚说,「那时候没手机。」
他把手放在盒子上。
「他学得挺快。」他说,「比我当年快。」
「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说,「那时候厂里要减人,他自己出去,比等着被减好。」
他把最后一张照片推上去。
「后来厂子关了,就没再联系过。」
交到第二十项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问题。
「是否保留原件?」
下面有两个选项:保留、由系统代为保管。
赵长庚看着那两个选项,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问你,」沈砚说,「东西你自己拿回去,还是交给它。」
「交给它呢?」
「它替你存着。你应该以后还能调出来看。」
「那你呢?」赵长庚问他,「你在的时候,东西在谁手里?」
「我自己拿着。」
赵长庚又看了一会儿屏幕。
然后他把那个铁盒子合上,用两只手按了按。
「留着。」他说。
「哪些留?」
「这个盒子里的。」赵长庚说。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已保留原件。已录入扫描件。」
赵长庚把盒子拿回来,放在自己腿上。
「我留着它,」他说,「不是因为舍不得。」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交出去,就看不见了。」他说,「看不见的东西,就跟没的一样。」
交完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屏幕最后跳出来一段话:
「本次归档共二十七项,已完成。」
「感谢您的配合。」
赵长庚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起来。
「完了?」
「完了。」沈砚说。
「我以为会有个人来跟我握一下手。」赵长庚说。
他站起来,把空塑料袋叠好,塞进兜里。
出来的时候,他们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赵长庚抬头看那块牌子。
「你认识字吧?」他问。
「认识。」
「那下面括弧里写的什么?」
沈砚念给他听:「原纺织机械厂。」
赵长庚点点头。
「还行。」他说。
他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我以为还有人来接我的班。」他说。
「没有人。」
他转身走了。走得挺直,不快不慢。
回去的公交上,赵长庚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塑料袋。
到一个路口,他忽然醒了。
「你是摆渡人?」
「他们这么写的。」
「摆渡人好。」他说,「送人过河,不跟着上岸。」
他坐直了身体。
「你别上岸。你上岸了,下一个就没人送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你自己也得有地方去。」
沈砚回到出租屋已经八点多了。
他把那本子翻开,写了第六十二条。
「今天我把一个人的三十六年,交了出去。」
「一共二十七项。」
「一个编号:1993-0471。」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他最后没有哭。」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难过。」
「他是没办法跟一个屏幕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