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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 第二百六十二章 第三本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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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留存册抱到平安里,是晌午前。

门房的窗开着。葛师傅在柜子前,手里拿一块布,正把两本册子的封皮角各捋一遍。两本并着搁在柜子下层,一本硬皮,一本软皮,角对角。硬皮那本是深蓝的,厚;软皮那本没有封面,薄。两块牛皮纸角钉在各自右上角,一块在硬皮上,一块在软皮上,同色,同款。

沈砚把怀里那本搁在桌上。硬面,不写字,四个角都空着。

他说:我想把这一本,跟那两本摆一回。

葛师傅把布搁下。他从柜子下层把硬皮那本抽出来,搁在桌上;又把软皮那本抽出来,搁在硬皮旁边。两本摆开了,中间空一掌宽。

沈砚把留存册搁在两本的下首。三本并排:上头一本硬皮,中间一本软皮,下首一本硬面。三本都摊开着。

葛师傅退开半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他说:三本并在一张桌上,这桌子就摆不开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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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本各有各的栏。

头一本,深蓝硬皮,一栏一栏,都是给在册的人立的:户号一栏,姓一栏,名一栏,年龄一栏,原单位一栏,健康一栏。往下是合计,户数,口数。最底下一栏叫终止人。那一栏里填着一个字:它。再往上,有一行,编号栏空着,备注三个字:非户主,外头另起一格:另,一,不入数。

第二本,没有封面,三栏:名,号,事由。名一栏不许划,几十年下来,一个名也没划掉。末页三个字,葛师傅,铅笔写的,描过一回。软的封面什么也没有,只在右上角钉了一块牛皮纸角。

第三本,硬面,一栏也没有。里头只一行一行往下走。头一行:路中,桶一只。水半瓶。石一块。无人认。第二行是一句话,抄来的,一个字没改。第三行是一只抽屉,写着谁留的,里头几样,另有一张折纸搁在哪一道缝里。每一行底下,留着一格,空着。

葛师傅把三本的栏看了一回。他看的是栏。

他说:我这两本,一本给在册的人立的,一本给走的人立的。你这一本,给谁立的。

沈砚说:给没号的。

葛师傅说:人 有 姓。物 没 有。

沈砚说:没有。

葛师傅说:那你这一本上,立不起姓那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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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把名册翻开,翻到姓那一栏。栏头那行字还在:姓,从本人。写得出,填。写不出,空。册不代填。字是他早年写的,斜着,挤在栏线外头。

他说:这一栏,一百三十三户里落了两个字。一个刘,一个卫,都是本人自己写的。我没替谁填过一格。

他把留存册翻到头一行,指着那一行。

他说:你这头一行,写的是一只桶。桶没有姓。

沈砚说:没有。

葛师傅又翻到那只抽屉那一行。他看得慢。

他说:这一行你写的是,顾昭留。写的是留的人,不是本人落姓。留的人不在跟前了,这一格就不能算姓栏。你把它留着,别在栏里头描一个顾字。

沈砚说:那不描。

葛师傅说:不描,你这一本上就没有姓那一栏。

他把硬皮那本翻回姓栏,又看了两格字。

他说:我那两格字,是人在跟前,自己落下的。你这些东西,主儿都不在跟前。主儿不在跟前,姓就没处落。这不是我那一栏管的事,是你这一本的事。

沈砚说:没有姓,也没有号。

葛师傅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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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把走人旧本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头在「号」那一栏上点了一点。

他说:这一本,一栏是名,一栏是号。来一个,报一个名,报一个号。号是事务一处给的。

他翻回名册。户号一栏,一格一个数,从零零一起,一直排下去。它那一行,编号栏空着,备注非户主,合计另起一格:另,一,不入数。

他说:这一本,有户号。它那一行没有号,那一行我们也没划。上头问过一回,问这一行怎么算,我说另,一,不入数。

他把留存册翻回头一页。

他说:你这一本,一样一栏,都没有号。

沈砚说:收了的东西,没有号,才到我这儿。

葛师傅说:到我这儿是末了。到你那儿,是头一回。

他把三本并着看了一遍。

他说:上头早晚要给你这一本加一栏。

沈砚说:加一栏号。

葛师傅说:加一栏号。号加在没号的东西上头,它就成有号的了。

沈砚说:有号了,就不在我这一本里了。

葛师傅说:你自己说的,我没说。

他把两块封皮角看了一眼。

他说:我那两块角,是一张纸裁开的两块。你这一本要是也钉一块角,跟那两块就对不上。一张纸裁开,只出两块;再要一块,得换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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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把两本册子翻到末页。

名册末页另起一行,铅笔写的,字小,挤在页角:出行另册,不并入合计,详见柜下无封本。走人旧本末页三个字:葛师傅。两本并着,末页对末页,中间空一掌宽。

他说:这两本,一头的合计是四百一十,一头实到三十九。加不到一处。早年上头要一格总数,我把两本对着看了一整天,末行那一格空着交了上去。回件只有一行字:只要数,不要说明。

沈砚说:两本合不上。

葛师傅说:合不上。合的规矩是左本一本、右本一本,各算各的。并成一个,得有人改栏。栏不是我定的。

他把留存册也翻到末页。末页还空着,一个字也没有,纸上没落过一笔。

他说:如今多了一本。多一本,就多一处合不上。

沈砚说:三本都合不到一处。

葛师傅说:都合不到一处。你那本还没有末页的数,连合的东西都没有。

他把三本的末页并着看了一回,合上两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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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崔是这时候来的。

他从窗口那头过来,手里捏着那本横格本。封皮上印着四个字,边角磨白。他进门看见桌上三本并着,站住了。

他把三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先看硬皮那本的栏,再看软皮那本的三栏,最后看留存册。留存册那一栏也没有,他是头一回看。

他说:三本并在一张桌上了。

葛师傅说:并在一处,栏不一。

小崔把横格本翻开,翻到第十问底下那道铅笔横线。横线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实记,挤在一处。他捏着笔,想了想,写了一行:

三本并在一处,栏不一。

写完他又写了一行:

留存册,无栏,无号。

他把笔搁下,抬眼看沈砚。

他说:你这一本,算册还是算单。

沈砚说:都不算。

小崔说:那我怎么记。

沈砚说:记你看的。

小崔没有再问。他把那一页看了一遍,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他往窗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说:我上头那几问,都空着;底下的记,越写越密。上头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三本并在一处,谁跟谁也不并。

沈砚说:你就这么说。

小崔走了。窗子那头,外头街上的屏还亮着,一格白的滚过去,一格白的滚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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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把三本收起来。

他先把硬皮那本放进柜子下层,再把软皮那本放进去,两本角对角,对齐。第三条空处,他把留存册往沈砚那边推了半尺。

他说:你这一本,带回去。

沈砚把册子抱起来。三本并过一张桌,桌上又剩两本。

他走到门口,葛师傅在后头说了一句。

他说:你那本上,早晚要添一样东西。添什么,你自己想。

沈砚说:添什么。

葛师傅说:栏。你要是不添栏,上头替你添。上头替你添的栏,里头写什么,你就管不着了。

沈砚抱着册子出了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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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天擦黑。

他把册子摊在桌上,摆在抽屉旁边。他把抽屉往里挪了挪,让两样挨着。

他把册子翻到头一页,看那三行。三行上头,一行也没有栏。他想起名册上头那些栏:户号,姓,名,年龄,原单位,健康,合计,终止人。一栏一栏,站得整整齐齐。他这一本上,一行一行,都是斜的、长的、短的,凑不到一栏里去。

他把册子立起来,看四个角。四个角都空着,跟他头一回把它拿在手里那天一个样。他想起门房柜子下层那两块牛皮纸角,同色,同款,隔着两三寸,各钉在一本上。他伸手在册子右上角上摸了摸,摸的是那处空角。

那两块角是一张纸裁开的两块,细的几道纹从左那块走进右那块,宽窄一样,走向一样。一张纸裁开,只出两块。第三块没有出处。

他没有钉角。

他把册子合上,挪到灯底下。灯从布缝漏进来,落在硬封皮上,四个角都是空的。

他又想起葛师傅那句话:人 有 姓,物 没 有。他这一本上,一行一行写的都是物。物没有姓,也没有号;没有姓,是立不起姓那一栏;没有号,上头早晚要替它立一栏号。栏一立,行就不是他这一行的写法了。

他把册子翻回头一页,看那一行桶。桶一只,水半瓶,石一块,无人认。他数了一数这一行是几个字,数了两遍,数出来的数不一样。他也没有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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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事务一处的人送来一张短函。

是冯捎来的,没封口。一张纸,一行字,打印的,字小:

留存所收,逐件编号,号从一处起。

底下没有别的话,也没有戳。

沈砚把短函看了两遍,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白的。

他把短函搁在留存册上,搁在头一行旁边。头一行写的是那只桶。桶在路上,两头有灯,中间什么也没有。桶没有号。

他把灯芯往下压下一点,屋里暗了一层。

短函压在册子上,一行字朝上。他坐了一会儿,没有翻册子。

窗外那面屏还亮着,一格白的滚过去,一格白的滚上来。他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一行字上。号从一处起。他不知道那「一处」在哪一头,也不知道头一个号要落给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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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第三本册 — 最后的人类纪元 · Xuan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