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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二十六章 手艺人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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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9月,杭州。
小满辞职了。
辞职信写得很短,只有四行:
「岑工:
我干不了这个了。
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我每天打完分,回家都不想吃晚饭。
小满」
岑工在群里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单独发了一条:「工资结到月底。工牌自己留着吧。」
小满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搬家。
她把工牌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塑料卡,上面是她的照片——二十岁出头,头发扎得很紧,眼睛底下有点青。
她把卡放进一个盒子里,盖上。
三天后,她去了城北。
城北旧货市场边上那间二十平的铺子,是老陈租的。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陈正在给一个孩子改画。
「你不问了?」老陈头也没抬。
「问什么?」
「问我收不收人。」
「你收吗?」
老陈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有钱吗?」
「没有。」
「那你扫地。」
小满第二天就来了,带着一个扫把。
她扫了三天。第四天,她把铺子后面那间杂物间清了出来,拖了三遍,把一张长桌搬了进去。
「干什么用?」老陈问。
「你说呢。」
老陈没再问。
九月十号,纪禾来了。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官司输了。
判决书下来了:她赔偿公司三十七万,公开道歉一次。
那部古装剧被下架了——不是因为她的案子,是因为别的原因。
「输了。」她进门就说。
「赔了多少?」小满问。
「三十七万。」
「你有吗?」
「没有。」纪禾把包放在长桌上,「我把上海的房子租出去了。」
老陈在里屋削铅笔,没搭话。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把一支铅笔递给她。
「会削吗?」
纪禾愣了一下。
「会。」
「削一支。」老陈说,「削完了,你就知道干什么了。」
她站在那儿削。削得不快,但很稳。
削完,老陈看了一眼。
「行。」他说,「比我想的好。」
他们做的事,后来被写在一张白纸上,贴在了门口。
那张纸是老陈用毛笔写的,墨有点洇。
上面写着三行:
「一、教小孩画画。不收钱,收纸。
二、演戏。一场只演一次,不录像,不重演。
三、修东西。衣服、椅子、锅、伞。修好了拿走,随缘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小满加的:
「不接活。」
第一周,来了四个孩子。
第二周,九个。
第三周,二十一个。铺子里坐不下了,他们把桌子搬到门口的台阶上。
有个孩子的家长找来过一次。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干净,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
「你们有资质吗?」她问。
「什么资质?」老陈说。
「就是……办学许可之类的。」
「没有。」
「那万一我孩子在这儿摔了怎么办?」
老陈想了想。
「我就住在这儿。」他说,「孩子摔了,你来找我。」
女人站了一会儿,把孩子拉走了。
第二天,那个孩子自己回来了。
老陈没问,给了他一叠纸。
沈砚是九月十八号去的。
他到的时候,门口蹲着一排孩子,每人面前一块木板,木板上铺着纸。老陈在中间来回走,一边走一边说话。
纪禾在后面那间屋子里,门开着。她坐在长桌的一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研究什么。
小满在门口,给一个孩子递纸。
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来了?」小满看见他。
「来看看。」
「进来坐。」
屋子里很挤。墙上挂着老陈的画,下面堆着纸、笔、旧衣服、修了一半的椅子。
「你们靠什么活着?」沈砚问。
「保障金。」小满说,「三个人,一个月九千。房租两千八。」
「够吗?」
「够。」她说,「不够的时候,少买点纸。」
沈砚坐下。
过了会儿,他问:「你为什么走?」
小满低头,把一张歪了的纸摆正。
「你还记得,我带那两个新人的时候说的话吗?」
「记得。你说,先别打分,先读一遍,像读一封别人写给你的信。」
「嗯。」小满说,「我后来发现,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假的。」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也不那么干了。」她说,「我一天要打四百条。三百五十条我根本没读,我是看它的结论,然后凭感觉给分。」
她把纸叠起来。
「我说那句话,是想教我那两个新人别变成我这样。」
「后来我明白了,」她说,「在那个屋子里,没人能不变成那样。」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排孩子。
「这儿不一样。」她说,「这儿的人不在乎快不快。」
九月二十号,纪禾演了第一场。
屋子太小,坐不下人,他们把演出放在后面的院子里。
一个很小的院子,二十来平,铺着水泥,隔墙是砖。观众带了椅子,一共坐了十一把。
演的是《雷雨》的第三幕。
不是全部的第三幕。纪禾自己删了一段。
她删的是周萍和四凤在窗外的那一段。
「为什么删?」沈砚问。
「因为那一段靠光。」她说,「这儿没有灯。」
她演了四十分钟。
演到最后,她没有哭。
她把两只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站着。
院子里很安静。有一只狗在隔墙那边叫了两声。
灯用的是从屋里牵出来的两个插线板接的台灯。
演完了,她站在原地,手还在口袋里。
过了大概五秒,坐在第一排的一个老太太鼓起掌来。其他人跟着鼓。
一共十一个人。
散场以后,那个老太太没有走。
「姑娘,」她说,「你刚才最后那一下,怎么想到的?」
「哪一下?」
「手插兜里。」老太太说,「我看过五个版本的《雷雨》,没有一个这么演的。」
纪禾看着她。
「我也说不清楚。」她说,「我演了十几年,都是在哭。有一天我想,也许她不想哭。」
老太太点点头。
「那你今天为什么演这个?」
「因为没人看。」
老太太笑了。
「你这话说得不对。」她说,「我看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铺子里的长桌边。
外面在下雨。
老陈在数白纸,数完把剩下的一叠压在桌角。
「今天来了十一个人。」小满说。
「嗯。」
「我本来以为会来三个。」
纪禾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以前演戏,是为了让人记住我。」她说。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
她把袖子往上拉了一点。
「所以我演的时候,不用管谁在看。」
老陈把最后一张纸摆正。
「这就是『一场只演一次』的意思。」他说,「不是因为它金贵。是因为演完就完了,你得自己认。」
外面雨大了。铁皮屋檐上阵阵地响。
小满忽然说:「我们这算干什么呀。」
「不知道。」老陈说。
「挣不着钱,也不算本事。」
「嗯。」
「那我为什么每天挺高兴的。」
老陈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人做事,不一定非得为了什么。」
「这话不像你说的。」
「本来就不是我说的。」老陈说,「是我师父说的。」
他把那叠纸推到桌子中间。
「他叫我们画东西别想着有什么用。」
「他说,有用了,就轮不到你画了。」
九月二十四号,他们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市社会贡献评估中心」。
邮件很短:
「贵处开展的手工教学、戏剧演出等社会服务活动,已纳入本季度贡献值核算。」
后面附了一张表。
表上列着:手工教学,四十七课时。戏剧演出,一场。器物维修,一百二十一件。
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分值。
最后有一个合计,写着一个数字。
沈砚那天正好又去了。他看到那张表,是老陈打印出来的,摊在长桌上。
三个人围着看。
「它连我们干这个都记下来了。」老陈说。
「那我们算什么?」小满说。
纪禾看着那个合计。
「我们是它账本上的一行。」
老陈把那张纸推开了。
「那就不报。」他说。
「不报它也知道。」
「知道归知道。」老陈把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我不签。我不签,这就不是我的账。」
他把纸塞进桌角那叠白纸底下。
那叠纸底下,还有更早的一张。
那是更早一个季度发来的,同样没签。
那天晚上,小满在收拾的时候,看见那张表的最后一行。
那一行不是分项,是备注。
备注写着:
「本季度,该场所共接待未成年人四十六人次。」
「建议:纳入社区教育资源库。」
小满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他们的铺子,从来没有报备过。
也没有在任何一份材料上,写过「教育」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