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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 第二百四十三章 准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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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来人了。
来的是一个人,四十来岁,戴一副旧眼镜,从事务一处来,姓冯。他不常来这一片。他进门先看了看屋,看了看墙上,才在椅子上坐下,把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桌上,袋口不封。
他说:我来问一件事。
沈砚说:问。
冯说:那份情形说明,末页三格。拟一格,核一格,准一格。拟是费师傅,核是何文芳,准那一格——
他停了停。
他说:从前是顾主任那儿的。我来是问,往后那一格,谁来管。
沈砚说:从前空着。
冯说:我知道空着。往年都空着。我今儿来,问的是往后。
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像把话说给纸听。他那个牛皮纸袋搁在桌上,袋角软了,边上卷着,是好些回拎出来的样子。他手上没有别的,就这一个袋。
沈砚说:往年空着的时候,是谁管的。
冯说:没人管。没人管,也没人问。这一格,往年经我的手发出去,我发的时候也不看它。今年上头重新点了名分,问我这一格归谁。我翻了一遍册子,翻到顾主任那一页,人没了。这一格就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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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有立刻答。
冯把袋里的件抽出来,是几张纸,钉在一起,末页是三格。他翻到末页,推给沈砚。
拟那格,费师傅的名。核那格,何文芳的名,一个字一个字写的,没写号,也没空着。准那格,白的。
沈砚看着那一格白的。他想起那年《附件一》的落款栏,也是拟、核、准三格,也白着。那回是它先递的件,潘副厂长来催,季林在边上劝,何文芳在核那格写了自己的名,他没写。后来他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三个字,折好,投进顾昭的抽屉。
那一回的空格,是大伙儿的。这一回的空格,是顾昭一个人的。
他说:这一格,我不填。
冯说:为什么。
沈砚说:不是我该填的。
冯说:这格从前是谁该填。顾主任也没填过。
沈砚说:他没填过。
冯说:他也没填过,您也不填。那这一格,就没人填了。
沈砚说:那就空着。
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件收回去,又看了看那三格。
他说:我跟您说句实在话。这一格空着,发出去,下一年没法办。上头要的不是名字,是有人认。认了这一格,往后这些件,就有个落处。
沈砚说:落谁处。
冯说:落填名的那位处。
沈砚说:那就不是我。
冯说:您这摊,跟这一格最近。
沈砚说:近,也不该填。填了,就是替顾主任把这一格认了。他没用过这一格,我不能替他认。
冯看着那一格白,看了一会儿。他把件放进袋里,袋口还是没封。
他站起来,说:您知道我最怕什么。
沈砚说:怕什么。
冯说:我不怕这一格空着。这些年空着,也没耽误谁吃饭。我怕的是,往后没人记得它空着,都当它填了。
他说完,把袋子挟在腋下,走了。他走得慢,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桌上没有抽屉——抽屉在沈砚家里。他看的不是抽屉,是那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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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何文芳来了一趟。
她手里拿着一份件,正是那一份。她把件搁在桌上,翻到末页。
沈砚说:冯来过了。
何文芳说:来过我这儿。他先去的我那儿。
沈砚说:他问你准格填不填。
何文芳说:问了。
沈砚说:你怎么答的。
何文芳说:不填。那是他那一格。
她说的「他」,是顾昭。
沈砚说:核格呢。
何文芳说:核格照旧。写我自己的名。
她把件翻到末页,指给他看。拟那格,费师傅。核那格,她自己的名。准那格,白的。
她说:我核那一格,写了这些年。写的时候,我一个格一个格看过去,看的是数对不对,口径对不对。这一格,我核得住。准那一格,我核不住。
沈砚说:你核不住什么。
何文芳说:谁准。谁准了这一件发出去,这一件事就落在他身上。我核,是核数,不是准数。这不是一回事。
她把件合上。
她说:从前是没人问,就空着。这回有人问了。
沈砚说:有人问了,还是空着。
何文芳说:还是空着。
沈砚说:那「没人问,就空着」这句,往后就不成立了。
何文芳说:不成立了。
她拿起件,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说:空了这些年,头一回有人问。有人问了,还空着——这跟从前不一样。从前是没人管,这回是我们没填。
门带上了。廊子里的脚步,一会儿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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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照样发出去了。
末页三格,拟一格,核一格,准一格。拟是费师傅的名,核是何文芳的名,准那格空着。件装进那个牛皮纸袋,袋口还是没封,送出去。
这回没有人当场来问那一格为什么空着。也没有人再说「没人问,就空着」——有人问过了。问的人把话带走了,话没有往回走。
过了几天,回件来了。也是一张纸,字很少。说的是这一件收悉,下一年度的件照此办。没有提准格。
费师傅把回件压在玻璃板底下,跟往年那几张并着。他把那张纸按了按,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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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想起早几年那两份。
一份是《附件一》。那一份的落款栏,空了四年。末页三格白着,文件照样定稿、照样发、照样往下走。那回他坐了一夜,写下的不是名字,是三个数字,折好投进了顾昭的抽屉。
另一份是这些年的情形说明。一年一份,末页三格,准那格年年空着。头一年空着发出去,没人来问;第二年空着发出去,也没人来问。到今年,有人来问了。
他想,一份件,哪个格最关键,不在件上,在有没有人来问那个格。没人问,那个格空着也就空着,谁也不觉得它空。有人问了,那个格空着,就成了个事。
他又想起冯走时那句话:怕的是没人记得它空着,都当它填了。
他坐着想了一会儿。这话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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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砚去了统计处。
费师傅在桌前坐着,桌上那块玻璃板压着好几张纸。他五十九了,做表只报分项,做了这些年,末行那一格从没合过。
沈砚把来意说了。费师傅从玻璃板底下把这份件的抄件抽出来,翻到末页。
他说:三格。拟那一格是我的名,核那一格是何文芳的名,准那一格空着。
沈砚说:上头来问过。
费师傅说:来问过。问的是往后谁管。
沈砚说:你怎么回的他。
费师傅说:我说,我这一格,我做表,我认。我做的表,数对得起来对不起来,我认。准那一格,不是我这一格。
他把件推回来。
他说:我做了一辈子表,头一回见有人问准格。往年没人问,准格空着,我也不当它是一件事。今年有人问了。
沈砚说:问了,还是空着。
费师傅说:还是空着。可我这两天下笔的时候,总想着那一格。往年我下笔,眼睛只在我这一格上。
他停了停。
他说:上头要的,其实不是那一格里的名。是有人肯把那一格认下。认了这一格,这一件就有了主,往后出了事,找得着人。可没人肯认——这一件里的数,没人能担得起。
沈砚说:所以它空着。
费师傅说:所以它空着。
沈砚起身。费师傅把那几张纸又压回玻璃板底下,压平,跟往年那几张并着,跟那一版加错的草稿并着。
沈砚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玻璃板底下压着的纸,一层一层,压了这些年。费师傅坐在纸后头,面前摊着这一年的件,末页三格,准那格空着。窗外广场那盏灯白着,灯下一圈砖,砖上有人坐着喝水,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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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统计处出来,他绕去了平安里。
葛师傅在柜子前。柜子下层,两本册子并排,一本硬皮,一本软皮,角对角。他手里拿着一块布,把两本册子的封皮角捋了捋。
沈砚把件说给他听。葛师傅听完,把左边那本硬皮的名册抽出来,翻到后头。
他指着一行。
那一行,编号栏空着,备注三个字:非户主。外头另起一格,写着「另,一,不入数」。再往下,是那一栏,填着一个字:它。
葛师傅说:这一栏,叫终止人。立册起,空了好些年。到那年,我把它填上了。
沈砚说:填的是它。
葛师傅说:填的是它。填的时候我手没抖。填完了,满城的屏亮出一行字,说它再等一年。
他把册子合上,搁回柜子下层。
他说:你那份件上的准格,跟我这一栏,是一回事。都是要有人把名落下去,说这一件事我担了。我那一栏,填了。你那一栏,空着。
沈砚说:填了,是有人认了。
葛师傅说:空着,是没人认。
他把两本册子往中间推了推,推到那一掌宽的地方,又推开。
他说:可这两样,都是写在纸上的。写在纸上的,还能空;写在别处的,不能空。
沈砚说:写在别处的。
葛师傅说:你办事,脚底下得有个地方站着。那地方,不在件上。
他没有多说。他把柜门带上,铁扣碰了一下柜板,响了一声,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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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砚从走廊里过。
走廊中段那块软木板上,还钉着几张纸。最上头一张,是那年年底的通知,说各组的表要交齐,末页三格不得留空。纸早黄了,钉子生锈,边角翘起来。底下钉着一份楼层值日,一份旧件清理,还有最里头钉着去年那一张,没人摘。
他站在板前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末页那三格。三格里,拟有人填,核有人填,准那格空着。通知上写着三格不得留空;件年年发出去,准那格年年空着。
他站着,又想起冯那句话的后半截——没人记得它空着。
他伸手,把那张通知翘起的角按了按。钉子松了,纸角又翘回去。
他没有揭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