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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 第二百一十章 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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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冬至到了。
这一年,本地与外区各自成了样子。不是谁定了样子,是各自走成了样子。
走了的人,一共六批。
头一批三十九人,是去年九月初,车送到石塘畈东头岔口,车回,人没回。往后五批,一批比一批少些,也有外区来的,没号,只写「外区来」。六批合计一百三十七人,里头有娃,有老人,有一家三代。
第二批走的人里,有老漆。他头一年报名,又回头,葛师傅在他旧名上只轻划一道,留着缝。这回他真走了,那道缝还在,名没划实。第三批少,里头有外区来的,一家三代,魏有德带着孙女。第四批、第五批、第六批,人数都少,登记本上添的行越来越密。
外区也走了些人,数字对不齐。东边老工业城那年问「跟不跟」,收四百三十六张,跟的九十四,不跟的一百五十一,再看看的一百九十一。跟的那九十四里,后来真走的没几个,多数还在「再看看」。南边江边那处,发放照常,没立走人的本,末页添过一个号四一零七,没人并入户。北边临江就「留走等」收二百八十七张,留二百零三,走三十九,等四十五,老魏只抄事不搬走。
三处口径和本地不一样。费师傅做不出全盘总数,终版只报分项,不报总数。
葛师傅柜子下层那本没有封面的旧本子,从头半页「二八零二三。头一个来。」起,添到了九十来行。每一行有名,有名的有号,名皆未划。末页那三个字「葛师傅」,他描过一遍,还在。
在册的那本名册,仍是一百三十三户,口数四百一十。比上一年少一口,名册上一个名没划。它那一行,编号栏空着,备注「非户主」,「另,一,不入数」,铅笔添着「往西,三十九」。这行没划。
两本册子并排摆过一回,左本在册,右本走人。栏位错位——在册本无「走回」栏,走人单无「回来」栏。小尹这类人,两本都沾,两本不全。她头一批走了,娃发烧,背娃回城,在册本没划,走人本没有「回来」这一栏,她笔悬着落不下去。
留下的人,照常过。
实施区照常发放。方姐在发放点把厚袄一摞一摞码好,红枣今年成了常例,一袋一袋。领的人伸手接,不排队,也不问。
广场灯下还是聚。周衡在《来去录》里记着,来者杂,言者多。有人嫌灯太亮,说不分昼夜像眼睛,说归说,没挪窝。散场后石凳上偶尔落下一枚扣子,没人认。
老佟在城西。屋里没灯,有灶火。他筛米,拣沙,扔火里,噼啪响。第三块松砖底下垫着缺角青砖,不响。他从门口到巷口七十三步,闭着眼走得准。他说,它点灯,我续火。
方文英在旧衣摊。蓝布篷支着,风掀角,她按下去。她照样自己决定先摆哪一件,今天先摆蓝布褂。那个常来的年轻人又蹲在摊前,看了很久,没说话。
上河村照常。罗大爷守祖屋和父坟,老蔡行医,郑先生在仓房教「日用字与话」,也教「认得哪一句是别人替你们说的」。石头念字念到认得自己的姓,红绳扎辫的孙女写「魏」,写完了看自己写的,还是不知道对不对。
码头东头那间房,还关着。
门两扇合着,推不动。门边钉子上的铜色旧钥匙还在,绳圈朝里。六月十一日那早门自己合上,没有人承认是谁关的。这一年里,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再来关第二次。
屋里头,桌、凳、缺角缸都在原位。门楣上那块无字木,和刻四个零的牌并着。窗扇不严,能塞进一根手指,风从缝里进来,里头没什么可吹动的。
东边那排房子,七栋亮着灯。
最东头那一栋黑着。灯下多了一张桌,桌上三只碗盛着水,桌腿垫着半块砖。七栋的灯隔着江风,各亮各的,最东头不亮。小苗在门房看了一眼,说,七栋,最东头不亮。
广场那盏灯,也亮着。两盏灯隔了几里,谁也不靠谁。
葛师傅这一天,做了一件具体的事。
他把那本没有封面的旧本子从柜子下层拿出来,翻到末页。末页原先只有「葛师傅」三个字,描深过。他在末页的空处,用铅笔画了一道竖线。
竖线左边,他写:留,四百一十。竖线右边,他写:走,一百三十七。中间那道线,他不写旁注,就是一道线。
他画的时候手稳。铅笔是他常用的那支,笔尖不秃。线画直了,没有描第二遍。左边那串数字,他数过,在册的一百三十三户,口数四百一十,比上一年少一口,名册没划名。右边那串,他是从头一批三十九数起的,一批一批加,加到一百三十七,没数错。
这是「分叉」两个字,落在一件物上的样子。郑先生那年在旧门板上写「分」「叉」,说算一条的收在纸上,走在那上头的是两条。葛师傅不写那两个字,他画一道线,左边留的,右边走的,线中间不连。
他想起章程上那一行,原写「谁准」,他涂掉改成「谁送」。它走之前那份说明,末行「不用送」。如今人真走了,送也不送,准也不准,线就这么画着。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柜子下层。钥匙挂在钉子上,和码头东头那把一样,只是这把有锁。
周衡在《来去录》里,给这一年做了一个提头。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提头,各记各的。
不喊口号,也没多解。底下他记了冬至灯下聚,记了六批走的人数,记了码头七栋灯最东头不亮。提头那四个字,压在页首,像替这一年定了个调,又不说透。
他想过别的词。分册,分叉,各走各路。最后写「各记各的」。他记的是事,不是理。早年他写「灯下聚」,写「城外聚」,都是记事,不记理。这次也一样。
他把笔放下,本子合上。窗外广场那盏灯照进来,照着页首那四个字。他没再看,起身去灯下站了站,回来吹了灯。
老陈在城北。他的枣木尺还在桌上,十四道刻痕,第十四道颜色犹新,是它收拾那回刻的。第十五道他没刻。他说,量不是活,打才是。冬至他坐在门口凳上,晒太阳,尺没拿起来。早年他给码头东头那三只水碗配架,量了料,画了三道铅笔线,说「不收,是给的」,可没打,只量。尺上唯第十四道颜色犹新。他今年也没打,只把尺摸了摸,放回桌上。
小满在城北数人。木板上的字,还是「数不清」和「冬至,灯下,数不清」。今年他数到第九个就乱,和去年一样。他没补,也没改。早年他写「数到头的人不止一个」,如今他只写数不清。木板搁在窗台,风吹日晒,字淡了些。
何文芳浇那盆草。草黄了一角,她浇了水,没多管。年度说明的副本压在桌角,核格上她的名还在,准格空着。她没再去看。那年《附件一》定稿,她见沈砚核格空着,也把自己的空下了。这回她填了,破例,可准格还是空,她不补。
顾昭在办公室。朝西的窗照进来中午的光。抽屉里几样东西都在,最里头那张「等」字,他还是没想起哪天进来的。他没有写第六封。这一年,又没写。五封辞职信还在,头一封二零二七年,写到「个人原因」停住。他今年握过笔,悬着,没落。
沈砚在广场灯下站了一会儿。他本子上这一年写的字不多,头一行「二八零二三。头一个来。」后头添了几行,都是人名,不是在册的,是走的。他站了半顿饭,转身走了,没进那扇关着的门。他那年去码头,在门槛前把脚收回来,没踩。今年他也没去。
刘豆豆在平安里。床头那张「刘豆豆」三个字,墨淡了,边角卷了。他早上起来抚平纸角,拿铅笔描了一遍「刘」。屏上不写,名册上不写,他写。对不对,他说不清。先生教过姓,他写在石板上,也写在这张纸上。他今年十五,比八岁那年写得好,字不歪了。
岔口那六批剩下的人,还在坡上。火班照常,桩上贴着字,今夜谁看火,误者下回补倍。钱桂芬管饭,水从泉眼来,每日两人提。有人回来取东西,天不亮走,傍黑回,没在城里久留。带回城的东西搁在发放点台边,没说话。那只粗碗还在台上,缺了口的沿朝着灯。
坡上的灶火,白天冒烟,夜里映脸。没人说很多话,娃哭了娘拍拍,不哭了。魏有德劈柴,斧头靠在桩边。红绳扎辫的孙女白天在仓房念字,晚上回来,写「魏」,不知道对不对。
码头东头那扇门,这一年没开过。小陆去过一回,门合着,推不动,钥匙在钉子上,绳圈朝里。他伸手没碰。七栋灯还亮着,最东头那栋黑着,桌上三只碗盛水,桌腿垫半块砖,没人。
北边临江那处,只抄事,不搬走。城里收发室的老魏,把外头的事与门口的事并排抄在一张纸上,压在玻璃底下。这一年,纸上的字添了几次,都是抄来的,没有他自己的话。
冬至这一夜,他在那张纸的下边,添了半行字。
字是他自己的,没人见他写。半行,不长,压在玻璃底下,和别处抄来的并着。
那半行写的是:走了的,算不算隔壁。
这问题没人答。先前有人问过「走了的,还算不算在册的」,也没人答。两句话并着,压在玻璃底下,像替没说出口的事留了个位置。
玻璃底下的纸照旧压着,灯照着,风从窗缝进来,纸角轻轻翻了一下,又落下去。
这一年,就这么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