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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 第二百零四章 两本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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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师傅来,是上午。

统计处的费师傅,想做全盘总数,做不出来。本地在册一百三十三户四百一十口,确证出行三十九。东边临江报的是票数不是人口数:跟九十四,不跟一百五十一,再看看一百九十一。南边只贴了三个空格,全空。三处口径冲突。他三天前草稿误加成一千一百七十三,把票当人,把号当户。终版只报各处分项,不报总数。他没法解释,为什么实的数,加上去就成了虚的。

他还是想核一核本地的数。他来找葛师傅。

葛师傅在柜子后头,门开着。费师傅说,我想对一下你这边的户和口。葛师傅说,册子在这儿,你自个儿看。

葛师傅从柜里,取出两本。

一本是名册。深蓝封皮,厚,前头小半本姓写得密,往后空白越来越大,姓栏留白。一栏一栏,都是给在册的人立的:户、姓、名、年龄、原单位、健康。合计那一行,户数一百三十三未变,口数四百一十,比上一回少一个,名册上没划掉任何一个名字。少的那一个,他找遍门房与小崔,找不到。

另一本,没封面,不写字。是那本用剩的旧登记本,要走的人立的。四十七行,名、号、事由三栏。头一个来的是二八零二三。末了添的三个字是「葛师傅」。这一本,不入档,不入账,压在柜子下层,和别的不入档的旧册堆着。

葛师傅把两本并排,放在桌上。

一本朝左,一本朝右。左本是册,右本是单。左本的合计,右本的开头,隔着半尺。日光从窗进来,照着两本的边,左本深蓝,右本没皮,薄。

两本并排,样子不一样。左本厚,行密,每一行都占着格,户、姓、名、年龄、原单位、健康,一格一格,填得实。右本薄,行稀,只有名、号、事由三栏,空格多,写完没划,空着。

费师傅先看这两本的栏。他看出来,左本的栏,是给在册的人立的。每一行,都是一户,或一户里的一个人,占着格,算着数。走了的,回来了的,这两种状态,左本的栏里没有。栏是早年定的,定的人没想过有人会走,更没想过走了还会回来。要走的人,另起一本,不在左本里。

右本的栏,是给要走的人立的。名、号、事由,写完,就是走了。这本里,也没有「回来了」这一栏。人写了名,走了,事完了。回来,不在这一本的话里。

费师傅想,那小尹这种,回来的人,两本都没处写。左本里她户没划,算在册。右本里她名没划,算走了。她既在册,又走了,又回来了。两本都沾着,两本都不全。

他跟葛师傅说,这俩本,对着看,对不上。葛师傅说,对着看,本来就不是一个数。左本是册,右本是单,两本各管各的,不该并成一个。费师傅说,上头要一个数。葛师傅说,上头要分项,我给分项。并成一个,得有人改栏,栏不是我定的。

费师傅翻左本。户一栏一栏,他数到一百三十三,停了。口数他没数,葛师傅的合计写着四百一十。他翻到那少的一个,问,这一个哪儿去了。葛师傅说,少了一个,名册上没划任何名,找不着。费师傅说,那你这总数,对不上。葛师傅说,总数没动,是少了一个人,不在名册上,名册上也没划。

费师傅翻右本。四十七行,他数了,实到三十九。他说,这三十九,算不算在册的。葛师傅说,不算。这一本是给走的人立的,另起一本,不入账。这三十九,户还在左本里,没划。你数左本的口,这三十九还在里头。

费师傅说,那你本地在册四百一十,加这走的三十九,是四百四十九。葛师傅说,不能加。走的这三十九,户还在册里,没划。你加,就重了。册里四百一十,含了这三十九的户。走了,户没销。

费师傅的铅笔停了。他说,那到底多少人。葛师傅说,在册四百一十,走的另算,不入数。两本,各是各的。你要总数,我没有,也不报。费师傅说,上头要。葛师傅说,上头要分项,我给分项。总数,加不出来,我不编。

小崔在窗口,听见这边说话,过来站了站。他看着桌上两本,左本他天天翻,右本他经手过,名是他一个字一个字记的。那本草,封面不写字,是他从柜底抽出来给零二三他们写的。

小崔说,费师傅,您要的数,我给不了。我窗口只有走的人,回来的人,没栏。上回小尹回来,我那本上不另记,她户没划,回来不回来,都在册里。走的那些,名我没划,回来的也没划。

费师傅说,那你这右本,回来的人,划不划。小崔说,不划。这本草,名一个都没划掉,走的没划,回来的也没划。小尹的名字还在上头,事由栏写着「那边有没有学校」。老漆那行,我只轻划了一道,留着缝。葛师傅那行,「葛师傅」三个字,还在末了。

小崔为难。他手里那摞单子,最上头「第八问,未答」。两本并排,他更不知道「回来」往哪本写。写册里,册里没这栏。写单里,单里是走的人,回来不是走。他笔悬着,落不下去。他想,这问和头八问一样,答不上,也不知算不算一件事。

何文芳来了,是路过。她看见桌上两本,站住了。

她说,这有什么难。照旧写,另,若干,不入数。册是册,单是单,走的那些,单列一项,注「另,若干,不入数」,不进合计。她那年投的票,也是孤立的两张,没人附和,她不恼。账也是这样,另起的,不混。葛师傅早先在它那一行,就是这么注的:编号栏空,备注「非户主」,「另,一,不入数」。原数不动。

费师傅说,那总数还是出不来。何文芳说,出不来就出不来。实的数,加上去成了虚的,你硬加,更错。分项报,各是各的,清楚。她指了指左本,说,这一本,户一百三十三,口四百一十,实。她指了指右本,说,这一本,走的三十九,另。两本都实,合起来虚,是你自个儿合错了。

葛师傅听着,没说话。他把左本翻到它那一行,编号栏空,备注「非户主」「另,一,不入数」。这一行,没划。铅笔在外头注的「往西,三十九」,还在。他想起那年,他填「终止人」那一栏,落笔填的是「它」,手没抖。这回,两本并排,他不填,只摆。

费师傅合上左本,又翻开右本。他看着右本四十七行,说,这一本,归谁管。葛师傅说,我管。不入档,不入账,压在柜子下层。这本草,封面不写字,写了就成了册,册子要入档,这个不入。

费师傅说,那你这两边,一本在册,一本不在册,核来核去,还是两本。葛师傅说,本来就是两本。一本给在的,一本给走的。走的那些,自己另立了一本,我不并。并了,就乱了。在的户没销,走的名没划,两本对着,才是实。

桌上两本并排,左本深蓝,厚,右本没皮,薄。日光从窗进来,照着两本的边。左本的合计,右本的开头,各写着各的数。费师傅的铅笔搁在中间,没落。

有人问了一句。

是费师傅,还是小崔,还是站在一边的老鲁,说不清是谁先开的口。话是这句:「走了的,还算不算在册的。」

屋里静了一下。

葛师傅没答。小崔没答。何文芳没答。费师傅把铅笔搁下,也没答。

谁都没答。这话,没栏可填,没账可入。在册的那本,户没划。走的那本,名没划。两本并排,各是各的,谁也没说走了的算不算在册的。费师傅想记,笔悬着,落不下。小崔想记,册边上没这栏。何文芳看着,没开口。

葛师傅把右本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末了那三个字,「葛师傅」,铅笔写的,淡了。他拿起笔,把这三个字,描了一遍。笔尖顺着原痕走,墨色深了些,字还是那三个字。他记得,那回小崔问他,您也走?他说,不知道。再问,不知道也记?他说,先记着。这回他把那三个字描深,没添别的。

描完,他把笔放下。右本合上,和左本重新并排,搁回柜子。

两本归了位。那一句问,还悬着,没人接。费师傅收了铅笔,没记总数,只把分项抄在单子上。小崔回到窗口,在册子边上,又添了一行,「第九问,未答」。何文芳看了,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小崔坐在窗口,看着那两行。第七问,未答。第八问,未答。第九问,未答。这三问,都是外区来问的,走了几个,谁准,册划不划。头七问里,头一问是外区问走的是哪一个,他实写没人认;第十天后对方只问走了几个,他没回。这一回,第九问又是走的算不算在册的,他还是答不上。

他想起早年,投票那回,他在平安里门口放了一只纸箱,有人投纸,有人写「我不是来投票的,我是来在场的」。那张纸,和这第九问一样,答不上,可都是实的事。他手里那枚东边的旧编号牌,零三七,还压在玻璃底下,锈里夹着水泥渣,没入档,没记项。

他顿了顿,笔没停,又写下一行。

第十问,未答。

他放下笔。窗外的灯,白天也亮着,照着窗口,照着玻璃底下的零三七,照着册子边上那三行未答的字。这三行,并排,像外区的三封信,并排,没人答,也没人催。

他想,这第十问,和头九问一样,答不上,也不知算不算一件事。可问出来了,就得记着。柜子里那两本,一本四百一十,一本三十九,合起来的数,他写不出,也无人让他写。

柜子里,两本并着。左本四百一十,右本三十九。合起来的数,没人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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