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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第二百零一章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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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尹的娃病了。
岔口那边没有郎中。上河村的村医老蔡,在十七里外的村里。娃烧了一天,夜里更烫。小尹把手贴在娃额头上,手比额凉。
她头一回想过回头。
九月十九日那天的车,把他们放在东头岔口。柴和水桶留在路口,车明早回了城。火班第七天排定,纸上贴着界桩:周、钱、尹、瞿,今夜周看火,误者下回补倍。钱桂芬管饭,一人一勺。日子过了些天,娃跟着别的娃在坡上跑,喝水从泉眼来,清的,凉的,提上来没味。
这回娃跑不动了。
小尹把娃抱进那间借住的屋。屋是岔口边上空着的,门框歪着,风从缝里进。她用蓝布把娃裹紧。蓝布是小苗在广场上递她的,说路上风大,蒙娃。蓝布上有个烟烫的小洞,她走前没注意,这回看见了,洞在角上,不碍事。
她想起城里的发放点。那边有药,有退热的,有养胃的。岔口没有。
第二天天没亮,她把娃背在背上,出了屋。路口界桩边那只木瓢还在石缝里斜插着,瓢沿磕了个小口。她没拿。火班的纸在桩上贴着,被风吹卷了角,没掉。
她往城里的方向走。
坡上的路,白天走的人少。泉眼在坡上,她头几天提过两次水,认得石缝和那丛野蒿。这回背着重,脚底下慢。娃在背上哼了一声,又没了声。她停了一下,把娃往上托了托。
日头偏西,到了上河村口。旧仓房的窗里,石头在念字,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这一句是别人说的。这一句是你说的。」她没停。罗大爷在屋后锄草,抬头看了一眼背娃的人,没问,又低下头去。村里的狗卧在墙根,看她过去,没叫。
过村十来里,天擦黑。她在路边的麦茬地边坐下,把娃放下来,摸额,还是烫。她把自己外衣脱了,盖在娃身上。风冷,她缩着,把娃拢在怀里。坡下头有一盏灯,远远的,白着,不知是哪家。她盯了一会儿,那灯不灭,白天也亮着的那种。她认得,是城里的那盏,照到这儿来了。
这一夜,她靠着土埂坐到天亮。娃在她怀里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她没合眼。
第二天继续走。腿酸,背上的娃比来时沉。走到城北的时候,日头已过半。街口有人在晒被子,看见她,把被子往里收了收,没说话。
她先去了发放点。
方姐在架后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架子上还是那些布兜,二十七份,没动过,灰蒙了一层。方姐问,你不是走了吗。小尹说,娃病了,回来抓药。
方姐把药递出来,没多话。药是常规的,退热的一包,养胃的一包,纸包边角压得实。小尹接了,揣进怀里。
方姐看了看她背后空着的双手,说,你的布兜呢。小尹说,留在岔口了。方姐顿了顿,说,你这算回来。
小尹没接这话。她问,窗口在哪儿。方姐指了方向,又补一句,药是按户发的,你户还在,不另算。
她背着娃,往窗口去。
窗口在城北老位置。玻璃底下压着那枚东边的旧编号牌,零三七,锈里夹着一点水泥渣。小崔坐在里头,手边一摞单子,最上头一张写着「第八问,未答」。
他抬头,看见小尹,也看见她背上的娃。
「你,」小崔说,「你不是头一批走的吗。」
小尹说,娃病了,回来抓药。说完把药从怀里掏出来,给他看了一眼。纸包还热乎,是她揣了一路。
小崔低头看册子。他的册子边上,前些天添了两行,「第七问,未答」「第八问,未答」。他翻到在册的那一本,找小尹的户。户还在,没划。她在册上是一户,编号照旧,名那一栏写着「小尹」,姓那一栏空着,和整户并过来的人一样。
他又把柜子下层那本没封面的旧本子抽出来。小尹的名字在上头,事由栏写的是「那边有没有学校」。这本草,封皮不写字,入了那回的账,没入档。上头四十七行,她的那行没划。
小崔把两本并排看了一眼。在册的那本,一栏一栏,都是给在册的人立的。走的那本,名、号、事由,三栏。回来,没地方写。
他拿笔,在册子边上她的户头下,铅笔轻轻点了一下,想写个「回」字。笔尖落下去,他又停了。这一栏是给在册的人立的。她本来就在册。回来,算不算一件事,他没有准。上头那八问都没答,这一笔,他更落不下去。
他把笔放下。
「药抓到了,」他说,「你住哪儿。」
小尹说,平安里,老屋。
小崔点点头。他在玻璃底下那枚零三七旁边,把自己刚想写的那一笔,用指头抹了。铅笔印淡了,没全去。
「你回去吧,」他说,「册子上,我先不另记。你户没划,回来不回来,都在那一本里。」
小尹背起娃,出了窗口。
玻璃外头,老周的水摊摆着,砖铺了半圈。老周看见她,手里的瓢停了一下,又继续舀水。他没问。水摊的桌腿下垫着老佟那根柴,柴头磨得光。
春姨在小卖部里,隔着窗看她背娃走过去。春姨追出来两步,喊,小尹,你回来了。小尹回头,嗯了一声。春姨说,娃咋了。小尹说,烧,抓了药。春姨说,回来好,回来好。说完她站住了,像是还有话,没说出来,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转身进了屋。
小尹继续走。
老漆在街口,门上的锁开着,里头空着。他看见小尹,把头低下去,假装找东西。他没问。锁底下挂着一串钥匙,是他交给隔壁的那串,还在。
卫东从装配工棚那边过来,远远看见背娃的人,脚步顿了顿,绕到另一边去了。他没看她。
段桂兰在街角,门后那道道她自己记着,看见小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马秀英端着碗从对面过来,看了一眼娃,把碗往怀里拢了拢,也没停。
这几个人,问的,不问的,当没看见的,各是各的。小尹不觉得有什么。她只想把药喂进娃嘴里。
她回到平安里老屋。
门开着。屋里和她走那天一样,灰了一层。床上的被她走前叠了,现在散着,像是有人掀过。窗台上那盆草还在,叶子蔫了,土干得裂。她走前浇过一次,这回没人浇。
她先把娃放下,喂了药。娃喝了,闭上眼,额上出了层细汗。她用手背试了试,比来时凉了些。
她去做一件平常事。
她蹲下,把地扫了一遍。灰不多,扫到床底下,扫出几根头发,不知是谁的,长的,黑的,缠在簸箕齿上。她把头发拢掉。墙角有只死蛾子,翅膀碎了,她也扫了。
扫完地,她去把娃的小布鞋收进柜子。鞋是走前脱在床底下的,两只并着,鞋头朝里。她伸手去床底摸,没摸着。
她趴下去看。床底空着,只有她走前掉的一粒扣子,青布的,在角落。鞋不在床底下。
她起身,看了一圈。鞋在床上,并排摆在那床散着的被面上。鞋是干的,底上没有新泥,像被人拿起来,轻轻放回去的。一只鞋带松了,被人系了个歪结。
她拿起鞋,翻过来看。底纹里嵌着一点岔口的红土,边沿蹭掉了些。这不是她放的样子。她放的时候,鞋带是松的,没系。
她去敲门房。
小苗在里头,那只缺口搪瓷缸搁在窗台底下,缺沿朝里。小尹问,我走后,有人进过我屋没。小苗想了想,说,没听说。我又不去你那片,你那屋钥匙在葛师傅柜里。
小尹说,我娃的鞋,在床上摆着,我明明白白脱在床底下。
小苗说,那我不清楚。你问问春姨,她管小卖部,有时替人收个信,也替人看看空屋。
小尹去问春姨。春姨说,我没进你屋。你走后,你那屋一直锁着,钥匙在葛师傅那儿,我上哪儿进。小尹说,鞋在床上。春姨说,那不是我。说着她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了,想了想,说,你问问老漆,他隔壁。
小尹去敲老漆的门。老漆开了半扇,说,我没进。我那锁开着,里头空着,我自个儿都顾不上。小尹看了一眼他屋里的空架,没再问。
她回来,天快黑了。娃翻了个身,哼唧两声,没醒。她坐在床沿,把那双鞋又看了一遍。鞋是布的,她走前给娃纳的,针脚密。鞋带松着,那歪结不是她系的。她想,谁进过,谁把鞋从床底拿出来,摆到被面上,又系了鞋带。是怕娃回来找不着?还是顺手理一理?她想不出。
窗外的灯白天也亮着,这会儿更白。她看那盆草,土干得裂,叶蔫着。她起身,去厨房舀了点水,浇了。草不精神,可水进去了。她走前没浇,这回补上。草是她来平安里那年摆的,老伴活着时挪过来的,如今老伴没了,草还在。
她想起岔口。泉眼的水,钱桂芬的勺,火班的纸。娃在那边跑,跑不动了,才回来。药抓了,烧退了,还回不回岔口,她没想好。册子上小崔没另记,她户还在,回来不回来都在册里。那本草上她的名也没划,走的那本,名都没划。她走时问的是「那边有没有学校」,这回回来,学校没见着,药见着了。
她想起路上那一夜,靠着土埂坐到天亮。坡下头那盏白着的灯,照到岔口,也照到她。她当时想,这灯白天也亮,不分昼夜,像眼睛。如今回到屋里,灯还在窗外,照着窗纸发白,照着那盆草,照着她手里的鞋。
她坐回床沿。鞋在她手里,凉。床底下的灰印子是两个鞋底的样,清清楚楚。可鞋在床上。
第二天一早,娃的烧全退了。娃睁开眼,要水喝。她端了碗,娃喝了两口,下了地,要去床底找鞋。她把鞋从床底拿出来,给娃穿上。鞋带还是那歪结,她没解,由它系着。娃跑了两步,没事了。
她站在门口,看娃在屋里转。屋还是走前的样,灰少了一层,她扫过。窗台那盆草,浇了水,叶还蔫着,可立着。她想,这屋有人回来,和没人回来,到底不一样。
她又把鞋看了一眼。鞋底的红土,是岔口的。鞋带那歪结,不是她的。谁进过,她还是没问出。娃不知道,跑着,没回头。
她回来,站在屋里。娃醒了,在屋里转。鞋在娃脚上,那歪结还在。她把鞋脱下来,放回床底下,两只并着,鞋头朝里,和走前一样。床底下的灰印子还在,是两个鞋底的样。可鞋,在床上摆过。谁拿的,没人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