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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 第一百九十九章 第三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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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这天来了生面孔。
头一个,是个外区的人。口音不对,衣裳上沾着长途车的灰,鞋帮裂了口,露出半截袜。他说他从东边老工业城走来的,走了几天,腿肿了,到本地,要跟着走。
小崔抬头看他。东边那处,六月里来过邝师傅三人,看做法。这回是来走的。
「我们这儿,」小崔说,「不鼓励,不禁止。也不签字。来的自己来,走的自己走。」
外区的人点头。「我不签字。我走。」
小崔把单子摊开。三栏:名、号、事由。那人没号。小崔问号,他说到了路口再算。小崔在号那一栏写「外区来」,事由写「走」。
那人坐下来,揉腿。腿肿,按下去一个坑,半天起不来。他说路上问过好几回,本地在哪儿,人说往西。他就往西,走到了。
第二家,是一家三代。爷爷七十多,拄杖,杖头磨得亮;儿子四十出头,闷着,不怎么说话;孙女八九岁,辫子上扎着红绳,手里攥着一只小木碗。爷爷说,一家都走,不留。儿子把孙女往前推了推,没吭声。孙女仰头看小崔,红绳晃了一下。
名那一栏,爷爷写「老魏」——可本地统计处有个老魏,是把外头的事和门口的事并排抄在纸上的那个。小崔笔停了。爷爷说他就叫这个,不是那个。小崔在号栏写「三代,一」,事由写「一家」。
第三拨,是新面孔。两个女人,一个年轻后生,都没号,都写「走」。年轻后生事由写「一个人」。其中一个女人写「跟着」,字迹抖,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像拿不稳。后生帮她扶了下本子,她没看后生,低头写完。
还有个老的,是老漆。
老漆上回来过,把家什箱锁在屋里,钥匙交隔壁,名写进了那本没封面的旧本子。这回他又来,站在窗口,手在袖子里,半天不说话。
小崔认出他。「漆伯,您上次——」
老漆说:「我那箱子里,还有一把锥。我想,带着。」
小崔看他。老漆的手在袖口外头,指节粗,是修了三十年鞋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亮的鞋油。
葛师傅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老漆。
「你那箱子的锁,」葛师傅说,「钥匙在隔壁。你真走,先回去把锥取了。」
老漆低头。「取了,就不回来了。」
葛师傅说:「取不取,你定。来了,就记;不来了,划了。」
老漆站了很久。窗口外头有人排队,后头的人往前挤了挤。老漆往边上挪了挪,手又缩进袖子。
「我……再想想。」他说。
他转身,往巷子里去。步子慢,袖子里手没出来。小崔看他那背影,拐过墙角,没了。
老漆回到屋前。门框上那把锁,还挂着他上回自己上的。锁凉,铁锈嵌在缝里。他蹲下,从门坎底下摸出那把钥匙——钥匙他没交隔壁,藏在自家门坎下,自己忘了几时放的。他捏着钥匙,看了半天。锁眼里头,积了灰。
他想起箱子里那把锥。锥是他用了三十年的,柄上缠着布,布磨亮了。他修鞋,锥走线,手稳。锁了箱子,锥也在里头,跟着锁了。
他站起身,把钥匙塞回门坎下。没开。他进了隔壁那家,说锥他先不取。隔壁嫂子看他,没问。他出来,袖子里手还是没出来。
这一回,他没落笔。前头那页他的名上,留着葛师傅那道铅笔印,一道,没划死。
葛师傅回到里屋,从柜子下层抽出那本没有封面的旧本子。
本子不写封面。翻到头一页,还是那半页:二八零二三。头一个来。后头几行,是钱桂芬一家三行,老漆一行,小尹一行,还有那个只写「走」字没名没号的。末页三个字:葛师傅。
他翻到空白页,写这一批。
先写日期。再用铅笔写名、号、事由。外区来的那行,号写「外区来」。一家三代那行,写「老魏,三代,一家」。两个女人、一个后生,各写一行。写到老漆那行,他停了笔。
前头几页,老漆的名还在。上回他锁了箱子,名写进了本子。这回他没落笔,转身走了。葛师傅想了想,在前头那页老漆的名上,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没撕,没涂黑。划了,就像门没关严,留着条缝。
他合上本子,收回柜子下层。本子压着别的不入档的旧册。柜门关好。
小崔这边,手续一件件办。三栏,名、号、事由,写得齐。外区的人没号,他写「外区来」;一家三代写「老魏,三代」;两个女人、一个后生,各有各的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和从前发单子那时候不一样。从前是一天发八百多份,如今是一天收几十张,一张一张,写人。
他数了数,这一批落实的,比九月十九那回少。三十九人那回,广场上站了好些。这回,名没那么满。
他把三栏的单子理齐,压在桌腿下。外区来那张,号栏写着外区来,他看了两遍,想这人从东边走几天来,腿肿,到了还是没号。一家三代那张,事由写一家,他想起自己爷奶进城那年,也是一家走的。两个女人、一个后生,字迹各样,事由各样。老漆那张,没落。他没补,留给葛师傅那道铅笔印去管。
窗外的灯,白天也亮着。他坐着,把手揣进袖子。这一批比三十九人那回少,名没那么满。他想起邝师傅来那回,问走的人册划不划,他答不划。如今这一批走了,册上还是不划。划了就当没这人,葛师傅说的。人不走,行还在。
车安排在第二天。
三辆车,和九月十九那回同款,灰白,旧。司机是熟脸,其中一个是送第一批那位的。他来看了名单,说还是送到路口,柴和水桶留下,车明早回城。
「章程上写的,」小崔说,「由本人自行办理。车只送到路口。」
司机点头。「知道。柴水留,车回。」
出发那天,城北门口聚了一小堆人。比九月十九那回少。三十九人那回,广场上站了好些送的。这回,送的人三两个,站得远。
小苗在门房探头,看了一眼,没出来。他那只缺口搪瓷缸,搁在窗台底下,没带。缸沿的缺,朝里。
老陈站在车帮边,手里枣木尺捏着,没量。他看了一眼那家三代的爷爷,又看了一眼外区来的人,把尺收回袖里。尺背上十四道刻痕,他没添第十五道。
方文英在老地方支着蓝布篷。她没看车,低头理一件衬衫的领子。理好了,挂上竹竿。她说:「我明天早上还得决定先摆哪一件。」这话她说过好几回了。摊前的年轻人蹲着,没催。
车动了。
外区的人坐头一辆,腿肿,靠窗,把肿的那条腿伸直,抵着前座。一家三代坐中间那辆,孙女扒着窗,红绳在风里晃,小木碗搁在膝上。两个女人、一个后生坐最后一辆,后生帮两个女人把包袱递上车。
路熟。过罗大爷村村口,旧仓房窗里正读出「这一句是别人说的。这一句是你说的」。石头跑出来看车,站了一会儿,又回屋。罗大爷在院里,没出来,只听见门轴响了一声。
车到石塘畈东头岔口。界桩还是那根,灰白,冷。油布还是那几片,风刮得哗啦响。钱桂芬从油布里出来,看车停,迎了两步。
人下车。柴和水桶卸在桩边。外区的人腿肿,扶着车帮下的,脚落地,踩了踩,龇了下牙。一家三代的爷爷,拄杖,站定了,看那眼泉。孙女跑去泉边,看水细,蹲下,用小木碗舀了半碗,捧着。
钱桂芬数了数。人比上回少。她没说少,只把碗又摆出几只。碗是旧的,缺口的,一只只摆开,像在数人。
她走回桩边,把那张贴着的薄纸揭下来,翻到背面,用铅笔添了几行:新到外区来一人,老魏三代三人,二女一男。今夜看火,添尹、瞿。误者下回补倍。写罢,把纸翻回正面,重新系在桩上。布条让风吹得飘,铅笔字浅,太阳一照,发白。
司机掉头。车回城。
路口剩下了人,剩下了柴,剩下了水桶。风把油布刮得响。
钱桂芬回头,看那眼泉。泉眼边,石缝里,斜插着一只木瓢。瓢是新的,柄上还带着刨痕,没人见过。
她弯腰,把瓢拔出来,看了看。瓢底湿,是泉眼的水浸的。她不知道谁搁的。这一批人里,没人有这只瓢。前一批,也没人提过。
她把瓢插回石缝。水还细,瓢斜着,像有人在泉边舀过一回,忘了带走。
她没问谁。灯下的人,岔口的人,都没人认这瓢。
风大了。她回油布里,把碗摆好。今夜看火的,写在那张贴在桩上的纸上。新来的人,添进火班,下回排。
外区的人坐在桩边,揉腿。一家三代的爷爷,把孙女拢到身边,指着油布,说今夜住那儿。孙女点头,红绳晃。两个女人、一个后生,把包袱拖进油布底,找了自己的位。
路口那根界桩,灰白,冷。桩边多了一只木瓢,斜插在石缝里,不知谁搁的。
钱桂芬在油布口站了一会儿,看那三只旧碗——前一批摆的,还在。她添了新摆的几只。碗口朝天,盛着风。她想,明日泉边打水,这新来的木瓢,该有人用。
她没去拔那瓢。风里,油布哗啦,泉细,水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