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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 第一百九十章 分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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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里的上河村,天亮得晚。

旧仓房在罗大爷家院子西边,原来是堆粮的,地上还留着几个圆印子。窗子朝南,窗纸破过两回,糊的是旧报纸。屋里摆着七八张矮桌,桌腿底下垫过砖。黑板没有,郑先生用的是两块拼起来的旧门板,靠墙立着,上头用炭条写字。

那天上午的课,他多教了一个字。

他在门板上先写了一个「分」,底下写了一个「叉」。两个字并在一起。写完了,他在旁边画了一条路,路从上往下走,走到当中,成了两条。

他说:这两个字搁一块儿,就是这个样子。

底下的娃都伸着脖子看。那天来上课的有十一个,八个是村里的,三个是从城里跑出来的,年纪从六岁到十一岁。有两个人是隔一天来一回,来的时候要多走八里。石头坐在头一张桌,问:先生,什么叫叉。

郑先生说:一条路走到一个地方,成了两条。

石头说:那走过去的人,回不回头。

郑先生说:不知道。

石头说:那这两条,还算不算一条。

郑先生没有立刻答。他把炭条在手里转了半圈,说:算一条的,收在纸上;走在那上头的,是两条。

石头似懂非懂。旁边一个从城里跑出来的娃说了一句:就是一个往那边,一个往这边。

郑先生说:对。

那个娃又说:那我们这儿,是哪边。

郑先生说:这个你自己挑。

屋里安静了一下。有一个娃在底下小声把「分叉」两个字念了一遍。窗子外头,罗大爷在院子里把一捆柴往墙根挪,柴枝蹭着地响。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往窗里看。

课上了半个时辰。下课以后,石头在纸上照着画了那条路,画到当中分岔的地方停住了,没往下画。他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

郑先生把那两块门板上的字擦了。擦到「叉」字,他停了一下,把抹布换了一面,把那一撇擦干净。

十月里,城里城外各做各的。

沈砚那天在标注间收到一件外区转来的件。

件上是一张表,表头的名目是「跟随意愿征询」,底下抄着四百三十六、九十四、一百五十一、一百九十一这四个数。表尾有一格,格上印着两个字:意见。

他把这张表看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笔,笔尖在那一格上头停了一下。他没有写字。他把笔横过来,在格子里画了一道横。

画完他把件交回去。季林接过去看了一眼,问他:这一格为什么不写。

沈砚说:写不了。

季林说:画横也算写。

沈砚说:那就算。

季林没有再说。他把件摞整齐,抱下楼去了。

那天下午,沈砚把那件的存底调出来看了一眼。存底上,意见那一格是空的,只有一道横。他把存底合上,放回原处。下班以前,他把窗台上那盆草往里挪了半尺,挪到正午晒不着的地方。

顾昭那天开了抽屉。

抽屉里的东西还在:五封信,信封上的日期一年压一年;一本小册子,硬壳,上头有一行手写的字;一块旧工牌,背面有几个小字;一张逐年表,格子里是百分数,一年一格。

这些他都数过。数完他把最底下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拿出来,在桌上摊开。

纸上是两个铅笔写的字:零九四。

他看了几秒钟,把纸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放回最底下,压在五封信下头,把抽屉合上。

他起身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半杯,把剩下的搁在窗台上。窗台上落了灰,杯底在灰上按出一个圈。

他没有写第六封。

何文芳那天在楼下自己的桌上翻旧件。

她翻出一份好几年前的评估表,纸已经发脆,边角掉了一块。表的最末是落款那一栏,三个格:谁拟,谁核,谁准。三个格都是空的。

她拿手指在那一栏上按了一下。按完她把这一页翻过去,压在了一本厚本子里。

那天下午她照旧上楼浇那盆草。那盆草一年没怎么长,那天她拨开叶子看了看,看见底下新出了一片叶,只有指甲盖大。她浇完水,把壶搁回窗台上。

葛师傅那天在算下一季的布。

算到一半,他把算盘推到一边,走到柜子前,把名册端出来摊在桌上。他翻到后面,翻到它那一行。

编号栏那一格还是空的。备注里那三个字还是那样。合计那一格另起的那一行也还在:另,一,不入数。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截铅笔,在它那一行外头的纸边上添了几个字。添的是:

往西,三十九。

添完他把铅笔搁下,把名册合上。他坐在那儿一会儿,伸手把抽屉拉开一半,看了一眼里面那支旧钢笔,又把抽屉推上。

那天下午他把那本没有封面的旧本子从窗口收上来。本子上写到四十几行,最后几行是空的。他翻了一遍,把本子搁进柜子最下层,跟那些不入档的旧册搁在一块儿。他没有给本子写封面。

小苗那天在门房。

她把登记本翻过来,在背面添了一行,写的是:九月十九,三十九人往西。同行者有娃三名。

写这一行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就停下笔,站起来,走到屋角的柜子跟前,把柜门打开。柜子里搁着一只搪瓷缸,沿上缺了一块。

她把缸拿出来,在窗台上搁了一天。

到了晚上,她把缸洗干净,擦干,收回柜子里去。

老陈那天去了安和街。

他不是去买什么。他走到街口,在一间上了锁的屋子前头站住。屋子是老漆的,门上一把锁,锁是旧的,锁鼻子上挂着一小段铁丝。隔壁的门虚掩着,纸条从门缝里露出来一点,上头写着几个字,是说修鞋家什在屋里,要用自己开门,不要钱。

老陈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他没有推隔壁的门,也没有碰那把锁。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块门板——门板上有一道道的印子,是修鞋的时候鞋底在门上蹭出来的,蹭了很多年,蹭出一片深色。

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走到街当中,他把那把枣木尺从怀里拿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尺背上有十四道浅痕,最后一道是今年正月里刻的。他没有刻新的。他把尺揣回怀里,往城北去了。

小满那天在城北。

他照旧坐在那条街的边上,脚边搁着一块板子。这一年来走过去的人少,一天里头有时候一个也没有。那天下午他数到十一个,又数乱了。

他拿起板子,在底下添了一行。添的是:九月十九,三十九。从东边广场走的。

添完他坐回去,接着数。

天快黑的时候,走过去一个老人,走得慢,手里拎着一只布兜。小满看着他走过去,数了一个。他把这个数添在板子上,添完看了看那两行字:上头一行是三十九,底下那一行是一。他把板子夹在腋下,回家了。

周衡那天在整理外区来的信。

抽屉里有好几封,最早的一封是六月里来的,问走的是哪一个;后来又来一封,问走了几个。这两封他都没有回。信纸压在《来去录》里头,边上起了折痕。

他把信按日期排好,夹进本子。夹完他拿笔在那一页上画了一条竖线,把两封信分在线两边,一封在左,一封在右。画完他看了看这一页,把本子合上,用布盖上。

方文英那天照常出摊。

蓝布篷支在老地方,衣服先深后浅,先厚后薄,一件一件挂齐。上午来了两个挑衣服的,做成了两件。晌午她坐在摊后头吃带来的饭,吃完把碗擦干净。

下午那个年轻人又来了,还是蹲在摊前。

他问她:您走不走。

方文英说:不走。

年轻人说:为什么。

方文英说:我明天早上还得决定先摆哪一件。

年轻人笑了一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那您这件,别人替不了。

方文英说:替不了就替不了。她说完低头去理一件衬衫的领子。

老佟那天在门口筛米。

筛子放在腿上,摇得不快,米里的小石子一个一个掉在盆里。晌午巷口有车过去,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车过去了。他把头低下去,接着筛。

筛完他把筛子立起来搁在门边,站起来到灶屋添了两根柴。水坐上去,过一会儿开了。他倒了半碗,搁在桌上凉着。桌子对面那把椅子是空的。

十一月头上,小陆又往西跑了一趟。

这一趟不是送人,是送货。车上装的是料,捆了两道绳。他清早出城,走了两天,到码头的时候是傍晚。

他把车停在广场东边。

广场上那盏灯亮着。灯杆底下那一圈地,照得发白。

小陆先看见的是房子。

广场东边那一排房子,从前全是黑的。那天晚上他数了一遍,有七栋亮着。有一栋的窗子上挂了一块布,布是灰的,挂在窗框上挡风;有一栋门口搁着一只水桶,桶沿上搭着一条破布;还有一栋屋里头有人在烧火,烟从窗缝里出来,很淡,直着往上走。

他没往那些房子里去。他把绳解开,把车上的料卸在广场北边,卸完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拍了。

然后他往东头走。

街又长又空。他走过去的时候,两边房子的窗子都是黑的。走到最东头那一栋,他站住了。

门关着。他伸手推了推,两扇合得严,推不动。

门边上那枚钉子还在。钉子上那只绳圈也在。钥匙挂着。绳圈不是朝着外头的,是朝里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街那头过来,把地上的沙推着走,推到门口那半尺上。他没有伸手去摘那把钥匙。

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广场。

灯底下搁着一张桌。

桌子是四条腿的,不高,桌面上摆着三只碗,碗里盛着水,碗口朝上。桌边没有人。

小陆走过去看了一眼。桌子是新打的,桌面上有刨子的痕,痕是斜的,一道压一道。

他不知道这张桌是谁搁在这儿的。他也没有把碗端起来。

他在桌边又站了一会儿。桌子的一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砖,垫得稳。三只碗里的水都是满的,水面平,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东边那排房子里,有七栋亮着灯。

最东头那一栋,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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