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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 第一百八十六章 表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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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东边那个老工业城,热了十来天。
城南那片空地上,草晒得发白。界桩是水泥的,二十九根,立得整齐,桩底下的土裂了一圈细纹。广场在空地当中,砖是旧的,缝里长出草,草也枯了。北边一排一排的房子,门窗都齐,漆掉了不少。广场当中竖着一根灯杆,杆上的锈从底下往上爬,爬到一半;灯罩缺一块,缺的那一块朝着南边。
白天它亮着。
七月二十九日傍晚,灯下聚了七八个人。
来得最早的是老傅。他六十一,原先在铸钢车间管调度,车间停了以后,他这十几年没正经干过活。他手里拿着一块纸板,是装药的箱子拆开压平的,纸板上还留着印过的字,被水泡糊了。
第二个来的是于嫂。她把菜筐搁在脚边,筐里剩两把青菜,叶子有点蔫。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有一个从前在轧钢车间开天车,有一个在厂门口开过小卖部,还有一个是替人看空房子的老太太。
他们要说的事,是西边那件事。
那件事是六月里到的。走的是跑船的、跑车的、跑信的,一条路走十来天。到七月,这片空地上的人差不多都听过了。听过以后,各人有各人的说法:有人说西边那个东西走了,留了一间房子;有人说西边有人跟着它走了;也有人说,西边广场上那盏灯灭了一盏。
说法不一样,落到这儿的,是同一句问话——
咱们跟不跟。
老傅把纸板摊在石凳上。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他说:这几天天天有人来问我。我说不上来。问的人多了,我就想,得问一问。
于嫂说:问谁。
老傅说:问这块地上的人。
开天车的那个说:问出来干什么。
老傅说:我问出来,是让想跟的人知道,有多少人跟他一样;让不想跟的人也知道,有多少人跟他不一张嘴。
没有人接话。灯在头上白着,把几个人的影子压在砖地上,影子很淡。
老傅从裤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是那种剩三寸长的。他在纸板当中划了一道竖线,又划了两道横线,划出六个格。上头一行三个格,他一个一个写:跟;不跟;再看看。
底下那一行空着。
他说:上头写话,底下画道。跟的画一道。
老太太问:什么叫再看看。
老傅说:就是站着不动,看别人先走。
老太太说:那我就画这个。
老傅说:那你就画这个。
于嫂问:在哪儿投。
老傅往东边指了指。发放点门外靠墙搁着一只木箱,装砂轮用的,铁皮包角,箱子上的漆掉得剩不了几块。
他说:搁在灯下头。白天搁在灯下头,我守着;天黑了抬进屋。
开天车的说:守什么。
老傅说:票数不能乱。
开天车的说:谁乱它。
老傅说:那就说得多了。
有人问:线上投不投。
这一句问出来,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这边从前也有办事处。办事处三年前撤的,人调到别的区去了,剩下屏。屏上每天两行:一行天气,一行发放。区里报户籍、报婚丧、报修房,都到发放点去,把纸从墙上那个口子塞进去,第二天从口子里出来一张回单。回单上印着号,不印人。
六月里有人试过。他写了一张纸,上头五个字:我们跟不跟。他把纸从口子里塞进去。
口子里空了半天。
到了下午,那只灰白色的细臂伸出来,搁下一包药,收回去。药是给别人的。
第二天屏上照旧两行。天气,发放。
再往后,没有人往口子里塞这种纸了。
老傅说:屏上不接这个。就投纸。
那天晚上他把纸板钉在灯杆上,用的是两枚旧钉子,钉帽上还带着锈。钉的时候他脚底下垫了块砖。钉完他退开两步,就着灯光看那六个格。
上头那三个格是空的。他准备了一摞裁好的小纸片,是从旧台账本上撕下来的,一张一指宽,能写两个字。他把纸片搁在木箱边上,又搁了那截铅笔头。
第二天开始,灯下有人来。
头一天投得少。晌午下了一阵雨,雷在厂房那边滚,砖地上的水一层一层往外淌。傍晚雨停了,来了九个人,投了九张。老傅数了两遍,记在一本旧台账上:九。那天晚上他把箱子抬进屋,第二天早上再抬出来。
第二天投了二十三张。
第三天多,四十七张。开天车的那个替他守了一个晌午,守的时候有人来投,投完不走,站在灯下问他:西边那间房子,门上是真有钥匙吗。开天车的说:我听说是有。那人说:那拿着钥匙,是不是就能过去住。开天车的说:不知道。
第四天,于嫂来投。她先不画,蹲在箱子边上,在纸片上写字。她写了两个字,写完把纸片对折,投进去。
老傅后来开箱的时候抽出来看过一眼。
那张纸片上写的两个字是:钥匙。
第五天出了一件事。有个人投了两回。头一回画的是「跟」,隔了一天又画了一回「不跟」。老傅在台账上对着号找,找不着是哪两张,纸片上不写号。他没有把这件事声张,只是在台账那一页的角上画了个圈。
第六天,一个不识字的老头来了。他不会写,也不会画。他站在箱子前头,把铅笔捏在手里捏了半天。后来他把铅笔搁下,伸手进箱子,摸出一张别人投过的纸片,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道。
他画的那一道,在背面。
老傅看见了,没有说话。他让老头把纸片投回去。
第七天,投的少。到傍晚收箱的时候,一共收进四百三十六张。
那天晚上,灯下站了六十来个人。
老傅把箱子抱到灯下,把纸片倒在石凳上,一张一张翻。他翻着,旁边有人替他念数。三个人念,念的数对不上,重念一遍,对上。
翻完他把三小堆放齐。
跟的九十四张。
不跟的一百五十一张。
再看看的一百九十一张。
他把这三个数念了一遍。念完,灯下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后排有人问:那我们算不算跟着走了。
老傅没有答。
那人又问了一遍:算不算。
老傅说:我这就答不上来。
在城里那边,很多人以为投票是件新事。
不是。城里两年前投过一回。
那一回问的不是这个。那一回问的是,要不要把选择权整个交出去。投的是全国,不是一块空地。那一次有表决名册,名册上有的才有票;没接入的,被排在外头,不列在册上。那一次的票箱分两种,一种在屏上点,一种在门口摆一只纸箱。城里最后开了票,从傍晚开到半夜,屏上数一格一格往上跳。跳完了,出来三个数:赞成百分之七十三,另百分之十一,反对百分之十六。
那三个数在城里的墙上贴了很久,贴到纸黄。
这一次问的话短。要花的力气也小。就是一句:跟不跟。
城的这一头,还是七月里。
小崔在窗口收到过外区的两张单子。第一张问的是「走了几个」,他填不出,把「未办结」改成了「未知」;半个月后又来了第二张,问的是「何时办结」,他没有答。他在自己的本子上添了一行:外区两问。第一问,未知。第二问,未答。
八月初,第三张单子来了。
这一张上头换了格式。第一格是「事项名称」,头一格里印着一行字,是外区自己填好的,写的是:跟随意愿征询。
底下跟着一行小字:请提供本地表决办法一份,供参照。
小崔拿着这张纸看了半天。他想起来,自己抽屉底下压着一份《关于要走的人的事项》,抄过三份,一份贴墙,一份送收发室,一份压在本子底下。
他把那一份抽出来。纸上四行,加一行。第五行原来是「谁准」,后来涂掉,改成了「谁送」。
他拿着这两张纸上了楼。
葛师傅正在算下一季的布。算盘珠子拨得慢,一颗一颗的。
小崔把两张纸搁在桌上,说了这张单子要什么。
葛师傅把两张纸都看了一遍。他把外区那张推回来,说:他们要的是一份办法。
小崔说:我们就这一份。
葛师傅说:那就给他们这一份。
小崔说:我们这一份问的是「谁送」。
葛师傅说:那也是个办法。
小崔说:他们要问的是跟不跟。
葛师傅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说:那就答不上。
小崔在楼下抄了一份,把张贴在墙上的那张照着描了一遍,四行加一行,连涂改的地方都描了。抄完他想了想,在纸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另附,外区问的是跟随意愿;本区无此事项,故无表决。
他把这张纸折起来,装进信封,送去了收发室。
南边那个区,八月里也有人提过这件事。
那边没有投票。
那边的人在灯下坐了几个傍晚。有人提起西边那句话——跟不跟。旁边有人问:跟什么。提起话的人说不清。又有人问:跟了往哪儿走。没有人答。
后来就没人再提了。
发放点东边那间屋子的墙上,有一天多了一张纸,是谁贴的不知道。纸上没写字,只在当中画了三个格,跟东边那块纸板一样。
贴了三天,三个格都是空的。
第四天,那张纸被撕下来,不知被谁团了,扔在屋角。
那张纸到了城里,是八月二十日前后。
那天早上,城里在下雨。小崔把外区那份回过来的结果单拿在手里,从收发室走回窗口,袖子湿了半边。
单子上填得整齐:时间,七月三十日至八月五日;票数,四百三十六;跟,九十四;不跟,一百五十一;再看看,一百九十一。底下一栏是「备注」,备注里写着四个字:结果已告。
小崔站在窗口外头那面墙底下,把单子压在贴着的章程旁边,用一颗图钉按住。
按住以后,他把两张纸并着看了一遍。
一张纸上问的是:谁送。那一格空着。
一张纸上问的是:跟不跟。那一格填满了数。
他把这两样东西摆在一处,摆得挺正,然后走进窗口,坐下,把台面擦了一遍。
那天城里忙的是另一件事。换季的布到了,库房里堆了半屋子,方姐带着两个人在数,数到一半乱了,从头数。到了晌午,队排到台阶下头,站在队里的人手里都拎着一只灰布兜。
小崔一边盖章一边往外看了一眼。墙上的两张纸被雨气洇得起了皱,边角翘起来一点。
到了下午,他把那两张纸抄进了自己的本子。抄完他在底下写了一行,写的是:
一个问谁送,一个问跟不跟。这两个问句里,差着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