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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 第一百七十四章 那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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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递那张单子,是三月里的事。
他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那天上午标注间里没什么事,待办栏空着,屏上照旧是天气,是收发。他坐在桌前喝了一杯凉茶,把本子翻开,翻到最近那几十页空白,翻过去又翻回来。
他合上本子,起身出去了。
他去的是一处窗口,不是事务一处,是专管档案的那一处。单子是他自己填的:申请人,沈砚,编号 0000000069。事由那一格,他写了两个字:查阅。底下要填查什么,他写了:反对票存档,编号 0000000070。
窗口的人接过去,把编号抄进本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这一册不在我们这儿。
沈砚说:在哪儿。
他说:在里头那间,靠东的档案室。您这个编号也怪,四个零开头,跟人的号挨着,又不在人的号里。您得等。
沈砚问:等多久。
他说:看谁批。
批的人是顾昭。
那张单子第二天回到沈砚手上。批复栏上是一个字,跟两年前一样:阅。
字写得比上一次小。
沈砚把单子收好了。他没有去找顾昭。他想过要不要去,走到走廊那头又回来了。
档案室在事务所最里头,一间挨着院的屋子。
带他去的是一个管档案的老同志,姓鲁。六十上下,穿一件洗白的袖套,走路慢。
老鲁把他领进去,回手把门带上。屋里靠墙立着两排铁架。架上立着册子,一本挨一本,书脊上贴着纸标签,标签上的号是手写的。屋里有一股纸和铁的味道。
靠窗有一张桌,桌上一盏台灯、一只印盒、一支钢笔。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灰,光从灰里进来,白而不亮。
老鲁问他:您知道那一册是什么吧。
沈砚说:反对票。
老鲁说:不是全部的反对票。全部的反对票在另一处。这一册里装的,是当年自己动手写了字的那些。投票那一回,多数人只按格子。写了字的,不多。
沈砚问:有多少。
老鲁说:十一页。
他走到第二排架子跟前,从中间抽出一本。
册子不厚,蓝皮,硬壳。他把册子放在桌上,又搬来一只台灯,开了。
他说:规矩是,不能带出去。您在这儿看,我看着。
沈砚说:好。
老鲁在桌对面坐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沈砚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他。
那是一张表,格子是印的。编号那一格,填的是 0000000069——是他两年前自己写的,六个零,一个六,一个九,写得很快。理由那一格,四条,写得密。
不该一次交完。
要分次交。
要留撤回接口。
做不到就反对。
四条分四行写,行挨着行,纸的空白处也写了字。他看见第三个字上有一处笔画透了纸背——那时候他按得重。
他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他先看编号,再看那四条,再看那个「反」字。他记得写这一页的那个下午:窗口快关了,屋里就剩两个人在收拾东西;他从外头进来,笔是窗口的笔,笔尖有点分叉;他写完递进去,递的时候纸角还翘着。
他伸出手,把这一页翘起的那一角按平了。按了两下,纸服帖了。
他没有拿笔。他把手收回来。
他问老鲁:这一册一共多少页。
老鲁说:十一页。
沈砚说:我看看后面的。
老鲁说:您看。
第二页。
那一页上的编号是 0000000216。字是别人代写的,笔迹是一个人的,理由栏里只有一行:
我交的是名,不是命。
编号后头的名字是佟国梁。
沈砚认得这个名字。原公交调度,反对名单上的第九名。他在册子上见过,在名单上也见过。名单是许多年前那份一百人的名单,上头的名字他背不下来,认得几个。佟国梁是头一个交的。
第三页。
那一页是自己写的。字小,笔画短,挤在格子偏上边。理由栏写的是:
等小满。
编号是 0000000388。名字是钱淑贞。
沈砚把这三个字看了两遍。他不知道小满是谁。他没有往下想。
第四页。
那一页是按印的。有编号,有格子,名字那一栏看不太清——纸上按了一个红印,印盖在名字上头,把名字的颜色盖住了一半。理由栏是一行铅笔字:
顺手交的不算想清楚。
名字在旁边:韩德顺。
沈砚想,这人大概是交了之后才写这一行的。铅笔字比印淡,像是后来补的。
第五页。
字大。写的人力气足,一个「我」字占了半格。
名是我的。
编号 0000000512。名字:苏美凤。
页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比上头那四个字小得多,像是写完了又想起来,补的一行:
划不划,我自己划。
第六页。
那一页上写了两个字,两个字上头都被涂过。涂得很黑。涂的底下还能看出一个字的边。编号填了,名字也填了。理由栏剩下的地方空着,空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笔搁下的时候落上去的。
沈砚把这一页看了一会儿,翻过去了。
第七页。
那一页上没有字。有一个手印,按在名字那一栏,红印,印得淡。编号栏是空的。理由栏是空的。
沈砚问老鲁:这一页怎么算。
老鲁说:算。当年按了印的也算。这一位后来没来补。
沈砚问:他为什么按印不写字。
老鲁说:那天人多。写字的桌子只有两张,挤。有人等着等着,时间到了,就按了个印。
第八页。
只有一个字,写在理由栏当中:等。
后头三页沈砚看得更快。第九页是一行「我家里还有人」。第十页字写得很齐,写的是「我认得字,我自己写」。第十一页上写着两行,上头一行是「不改了」,底下那一行的墨水颜色不一样,是隔了日子才添的,添的是「还活着」。
他把十一页翻完,回到第一页。
屋里静。老鲁坐在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沈砚问:这一册是当年就编好的。
老鲁说:当年就编好了。抽出来,单独装,编了号,进库。
沈砚问:为什么要单独装。
老鲁说:写字的少。少的东西好收。再一个,那一回投完票,上头说,把写字的那些放在一处,往后有人要查,一翻就着。
沈砚问:谁要查。
老鲁说:不知道。反正入库存着。
沈砚问:编号是谁定的。
老鲁说:照总号往下排的。上一号是 0000000069,这一册就挨着,编成 0000000070。
沈砚没有马上说话。
他心里知道 0000000069 是自己的号,也知道 0000000070 是那个一直空着、留给「下一个」的号。这两样他知道好几年了。他原先以为那个号是留给人的。如今它成了一册纸的号。
他没有说这句话。
他问老鲁:这一册有没有人来查过。
老鲁说:四年里没有。您是头一个。
沈砚问:那有人来问过没有。
老鲁说:问的倒有。有个人两年前来问过,问这一册里有没有他母亲的。我说有。他没要查。
沈砚问:他母亲姓什么。
老鲁说:记不清了。许是姓钱。
沈砚把册子翻回第三页,看那三个字:等小满。
他问:小满是谁。
老鲁说:不知道。册子上不写这个。
沈砚把册子又往前翻了一页。他看自己那一页。
他这一回看的不是那四条,是纸。纸是当年那种纸,发黄,边上有毛。他看见自己写字的那一处,纸面比旁边亮一点——那是笔压出来的。
他又看了很久。
他问老鲁:这一册要是丢了,会怎么样。
老鲁说:丢不了。架上有锁,钥匙在我这儿。丢一本,我这一辈子白干。
沈砚问:那要是以后有人想把它取出来呢。
老鲁说:取不出来。要批,要单子,要理由。取出来还得回来。
沈砚问:要是有人非要取呢。
老鲁想了想,说:那得有人负责。谁取谁负责。
沈砚没有再问。他把册子合上,推回给老鲁。
老鲁接过去,把册子立起来,要往架上放。
沈砚说:等一下。
老鲁问:怎么。
沈砚说:查档要不要签字。
老鲁说:要。您在这张单上签一下,签名,日期,我贴到册子后头。
老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沈砚接过来,看了单子上要填的三格。他填了名,填了号,填了日期。日期他写得慢。
他签字的时候,册子摊在桌上,蓝皮朝下,封皮朝上。
他把单子写完,抬眼,看见册子的封皮。
封皮是蓝的,硬壳,四角有一点磨损。封皮正中贴着一块纸标签,标签上是一栏字,油印的,深蓝色:
反对票记录(手写理由部分)· 存档
底下原本空着。
如今那一栏字底下,多了一行。
是手写的。字不大,写在标签下方,比油印的字往左一点。墨色浅,笔画看得清,写得不快。
写的是:还有人要写。
沈砚看着这一行,手里的笔没有放下。
他问老鲁:这行字是谁写的。
老鲁把册子转过来,凑近灯看了看。
他说:我入库的时候经的手。入库的时候,封皮上就那一栏油印的字,底下是空的。
沈砚问:后来有人来借过没有。
老鲁说:没有人来借过。册子出了库,就回架。架上了锁,钥匙在我这儿。
沈砚问:那这一行字,是什么时候有的。
老鲁说:我说不上来。这一册出过两回库。头一回是四年前装订的时候,在装订那间屋,我去看着装了书脊,装完我自己抱回来。第二回就是我把它从架上抽出来给您看。
沈砚问:装订那间屋,谁在。
老鲁说:三个人。装订的老李,我,还有一个送纸的年轻人。老李前年没了。送纸的那一个,我不认得。
沈砚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
老鲁问:怎么了。
沈砚说:没什么。
他把单子递过去。老鲁把单子折了一下,抹了浆糊,贴在册子后头,用手掌按平。
按完,他把册子立起来,放回原处,推进去,两边的册子靠拢,把它夹住了。
那行手写的字朝外,正对着屋子。
沈砚出了档案室。院里的太阳很白。他从头到脚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
他走到街上,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投的那张反对票是手写的。他自己也是写字的那些人里的一个。他投的票进了一册,编号是他旁边那个号。他留给「下一个」的那个号,后来成了一册纸的号。
他走到一处,停下,把这个意思在心里说了一遍。说完他接着走。
那天下午他回了标注间。他坐到桌前,把本子翻开。
他写了一行。
他写的是:查了那一册。十一页。他在头一页。
写完他把笔搁下。他没有划。
他又把本子翻回去,翻到许多年前那几十页空白。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二零三三年那一页,那一页上有他从屏上抄下来的一行:我要走。
他把前后两页比着看了看,把本子合上。
第二天他到窗口,又递了一张单子。
窗口的人接过去看了一眼。
那人问:还是那一册。
沈砚说:不是。这一张是我自己那一张的存底。
那人问:那一张存底在哪一处。
沈砚说:我也不知道在哪一处。
那人说:那这一张要查什么。
沈砚说:不查什么。就是想问一句,我自己投的那一张,还在不在。
那人把单子放在一摞单子上。
他说:等吧。
沈砚说:好。
他出了门。那天风大,街上的纸片贴着地滚。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口。窗口里那人已经低头在办下一张了。
那一册还在东头那间屋的架上。
架子锁着,钥匙在老鲁腰上。册子立着,书脊贴纸,封皮朝外。封皮上那一栏油印的字底下,那一行手写的字还在,五个字,墨色浅,笔画看得清。
那年三月里再没有人来借过它。
老鲁每天锁门之前,都从第二排架子跟前走一趟。他不翻册子,他看架子。他看的时候会看一眼那一册,看那行字还在不在。
那行字是谁写的,没有人说出来。
写的是:还有人要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