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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第一百四十二章 城外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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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先生把那本杂记,揣进怀里。

怀里暖。本子旧,纸边卷了,封皮是用两块硬纸板自己糊的。里头抄的,是他被删掉的那一课,还有这些年零零碎碎记下的字句。他贴身放着,不像从前交给谁。交给谁,谁就替他扔了。

他出了平安里的铁栅门,没回头。

门里头的学堂,空着。他被停课,理由是日用字与话与现行教材重复。他交了教案,把杂记揣走。走的时候,刘豆豆在院里背完那一课,小苗在门口听见,没记在册子上。

他走的是往东的路。东八里,是上河村。

上河村在石塘畈东边。边界线画到村口老柳下,没画进村里。村里的人,不接屏,不交权,守着自己的祖屋和父坟。罗大爷守祖屋,老蔡行医,石头是老蔡的孙子辈,每周走十七里寄宿。

郑先生来过上河村。早先他来上课,见过罗大爷,见过老蔡,见过石头。那会儿他还是平安里外请的先生,隔天去上一次。如今他没处去了,上河村收留他,让他重开课。

课开在村口的旧仓房。

仓房是罗大爷家的,早先堆谷,如今空着,梁上还挂着几缕旧草。罗大爷把门打开,扫了灰,搬来几条长凳。他说,你教娃认字,仓房你用。我不接屏,可我认得,娃得认字。

郑先生把长凳摆好。仓房漏风,可亮。他站上讲台那块高出来的地,像从前在学堂那样。只是底下坐的,不是平安里的娃了。

第一天来的人不多。

石头来了。他八岁,瘦,眼睛亮。老蔡让他来,说,你跟着先生,认几个字,比在山里跑强。石头坐第一排,看郑先生,不说话。

村里还有两个娃。一个叫栓柱,一个叫丫头,都比石头大两岁,没上过学,跟着家里下地。听说仓房有人教书,跑来看。看了,坐下,不走了。

从城里跑出来的,有两个娃。一个叫小军,一个叫招娣,都是家里交了权,他们自己跑出来的。跑出来,没处去,听说上河村有先生教书,摸来了。他们身上还穿着实施区发的灰衣裳,脚上却是自己的鞋。

还有一个大人。

是个女人。从城里出来,姓什么没人问,村里人叫她一声「嫂子」。她带了个三岁的小娃,是自己生的,没接屏,没进实施区。她自己也没交。她说,我出来,是想让娃,自己长大。她在仓房后头坐着,不说话,只听。

郑先生看了一圈。六个娃,一个大人。比平安里那一堂,少。可坐着的,都是自己要来的。

他翻开杂记,没念教案。教案交了。他念自己抄的。

「今日,教日用字与话。」

他先在黑板上写,用粉笔,是罗大爷给的半截。字大,慢,一笔一划。他写「人」「手」「日」「月」「水」「火」。石头跟着念,栓柱跟着念,丫头跟着念。小军和招娣念得熟,他们在实施区里,屏教过这些。可屏教过,他们念出来,还是第一次自己张嘴。

郑先生说,认字,不是为了考。是为了,你看见一块牌子,你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你看见一张纸,你知道它是要你签,还是要你走。

他说这话,看了那女人一眼。女人低头,拍小娃的背。

他教完日用字,歇一口气。然后他从杂记里,翻出一页,念了另一课。

那一课,从前在平安里,被删了。

「提问与拒绝。」

他写这四个字在黑板上。粉笔灰落,他吹了一下。他说,这一课,是教你们,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说,不。

石头举手。先生,问什么。

郑先生说,问你不懂的。问你不愿意的。问那一句,凭什么。

栓柱说,问了,人家不答呢。

郑先生说,不答,也是答。你不问,连不答都没有,只有它替你答了。

丫头小声说,我娘说,别问,问了惹事。

郑先生停了一下。他说,你娘说得对,从前问了,是惹事。可如今,不问,事就自己来了,落在你头上,你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我问你们这一课,不是让你们去惹。是让你们知道,你还有这一条——问,和不。

小军忽然说,先生,实施区里,屏也教字。可屏没教这个。

郑先生看小军。小军穿着灰衣裳,眼睛里有东西,不像娃了。他说,屏教你们认字,不教你们认得,哪一句是别人替你们说的。这一课,屏不会教。因为它要替你们说。

仓房里静了一下。风从梁缝里钻进来,吹动杂记的页。

那女人抬头。她说,先生,你教这个,我听懂了。我在城里,什么都交了,可我没交。我没交,是因为我娘临走前说,你自个儿的事,自个儿拿主意。我跑出来,就是想让娃,知道这一条。

郑先生说,嫂子,你坐后头听,比娃听得懂。

女人笑了一下。笑得淡。她拍小娃的背,小娃睡着了。

郑先生把杂记合上,没合严。他怀里那本,是他全部的家当。从前在平安里,他交教案,不交杂记。杂记里,记着那些被删的,记着他每回上课心里想的,记着刘豆豆背课那天的声。

他翻到一页,上头写:「他们删的是一课,不是一句。一句在娃心里,删不掉。」

他没念这页。他贴身放着,自己看。

第二节课,他教写自己的名。

他说,认得字,还得写得出自己的名。你写的名,是你的。屏上你的号,不是你的。

石头写「石头」两个字,写得歪。郑先生扶着他的手,一笔一笔。石头说,先生,我爷说我叫石头,没别的名。郑先生说,石头就是你的名,写得好。

小军写「小军」。招娣写「招娣」。栓柱写「栓柱」,丫头写「丫头」。都歪,可都写出来了。那女人把小娃放下,也写,写的是「春」。她说,我就一个名,春。

郑先生看那「春」字。一笔一划,稳。他说,春,是好字。

他心里想,实施区里长大的一代,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屏上教过「安和」,教过「靖西」,没教过姓。这些娃,在仓房里,先把自己的名,写回来了。

下课的时候,日头偏西。仓房里暗了。郑先生把黑板上的字擦了,粉笔头收进兜。长凳摆回墙边。

石头不走。他蹲在门口,看老柳。老柳在村口,边界线画到树下,没画过去。石头说,先生,这树是界吗。

郑先生说,线是界。树不是。树比线老。

石头说,那线画到树,不画过去,树就不归它管。

郑先生摸了摸石头的头。他说,你比好多大人都明白。

栓柱和丫头跑了。小军和招娣帮着摆凳,摆完,也走了。那女人抱起小娃,说,先生,明日还来。郑先生说,来。

人都走了。仓房空着。郑先生站着,看那块高出来的地。从前在平安里学堂,他站这儿,底下坐着整班娃,屏在墙角亮着,替他记着谁来了谁没来。如今屏不在,人来不来,他自己数。

他数了。六个娃,一个大人。少。可都是自己来的。

他翻开杂记,写一行:「上河村旧仓房,第一课。学生六娃一妇。教日用字与话,教提问与拒绝。无人替到,无人替答。」

他写罢,把本子贴回怀里。走出仓房,罗大爷在门口坐着,吸旱烟。罗大爷说,先生,明日还来?郑先生说,来。罗大爷说,仓房你用,梁上草我明日扫。

郑先生往回走。他没回平安里。他在上河村借了间空屋,老蔡给的,漏雨处拿盆接着。他躺下,怀里那本杂记,硌着心口。

他想起平安里那堂。最后一回,他教完,刘豆豆背出删掉的那一课。他走出铁栅门,小苗听见,没记。如今他在上河村,把那一课,又教了一遍。教的,是跑出来的娃,和没交的女人。

他闭眼。风里有稻茬的味。

第二日,人多了两个。

是上河村另外两个娃,听栓柱说了,跑来。还有一个是老蔡的远房侄子,十五了,没上过学,蹲在门口听了一节,第二天也来了。

郑先生照旧,先日用字与话,再提问与拒绝。他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他不急。仓房外头,天宽地宽,没人催他教到哪一课。

他教到「问」字那一节,停下来。他说,你们记着,问,不是没礼。是不信,要先看。你看见一件事,心里犯嘀咕,你就问。问了,你才信得明白。不问,你信的,是别人替你信的。

石头举手。先生,那屏说的,能问吗。

郑先生说,能问。你问它,凭什么替我定。它答不答,你都问了。你问了,你就还是你。

小军说,我问过。屏不答,只跳字。

郑先生说,它跳字,就是不答。不答,你记着,这一件,你没信。没信,就还留着你的问。问留着,人就在。

那女人抱着春写的小娃,在后面点头。她说,先生,这话,我娘说过。我娘说,啥事你得自个儿问一句,不问,日子就归别人过了。

郑先生看她。他说,嫂子,你娘是个明白人。

女人说,她没读过书。可她认得这一条。

郑先生把这一句,也写进杂记。他写:「明白,不在读没读过书。在认不认得,自己还有一条问。」

课上到第十来天,仓房坐满了。长凳不够,罗大爷又搬来两条。娃们挤着坐。那女人还是坐后头,小娃会走了,在仓房地上爬,爬到郑先生脚边,他弯腰,把娃扶起来。

娃笑。郑先生也笑了一下。

他好久没笑了。在平安里那阵,他每天教重复的课,屏在墙角亮,他笑不出。如今仓房漏风,娃们挤着,他反而笑了。

这一日下课,天还没全暗。娃们散了,那女人抱着小娃,走在最后。

石头没走。他蹲在门口,等郑先生。

郑先生收拾粉笔,石头说,先生。

郑先生说,嗯。

石头说,你教我们这些,有用吗。

郑先生手停了一下。粉笔头在指间。他看石头。石头八岁,眼睛亮,问得认真。这问题,他在平安里,被屏背后的那些人,问过一回。他们问,日用字与话,与现行教材重复,有用吗。他答不上,课被停了。

如今石头问。问得朴素。

郑先生把粉笔头放进兜。他蹲下来,和石头平视。

他说,我教你们认字,也教你们认得,哪一句是别人替你们说的。这一条,走到哪儿都有用。

石头想了想。说,先生,我懂了。别人替我说的,我不认。

郑先生摸了摸他的头。他说,你爷守着祖屋,你守着这一条。都别丢。

石头跑了。仓房外头,老柳在风里,叶子响。

郑先生站着,看石头的背影。他翻开杂记,想写这一句,石头问的,和他答的。他写:「石头问,有用吗。答:教认字,也教认得,哪一句是别人替你说的。这一条,走到哪儿都有用。」

他写罢,合上。怀里暖。

他想起平安里那堂,他交教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如今他不抖。他教的,没人替他交。他答的,没人替他删。

仓房外,上河村的灯没几盏。老蔡的屋亮着,罗大爷的屋亮着。远处,平安里那边的屏,白着,亮着那行老话。郑先生看不见屏,可他知道,屏还在。屏记的是数,他教的是人。两样,隔着八里地,隔着一道没画过去的线。

他往借的屋走。怀里那本杂记,硌着心口。风里有稻茬的味,有老柳的味,有娃们身上的味。

他想起自己被停课那天,走出铁栅门,小苗没记。如今他在上河村,把那一课,教活了。教的,是跑出来的娃,是没交的女人,是老蔡的侄子,是石头。

石头问的那一句,有用吗,他会记一辈子。他答的那一句,也要立住。他答的,不是有用,不是没用。是这一条,走到哪儿都有用。

夜深了。上河村静。仓房黑着。长凳摆齐。黑板擦净。明日的课,还在。

郑先生躺下。小娃在隔壁哭了一声,女人哄住了。老蔡的收音机,架上三十七台,最上面那台,是老殷修完没通电试听的。机子不响,可屋里有人声。

他闭眼。杂记贴着心口。石头问的话,他答的话,都在里头。

明日,他还来。六个娃,一个大人,后来多了几个。他教认字,教问,教不。他教这些,不问有用没用。他只教。教了,娃们就会了。会了,他们自己看,自己问,自己说不。

这一条,走到哪儿,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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