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小说章节 8
19zh-Hans

官方小说

8. 第八章 汤姆·穆勒,一号员工

2,705 字 · 0 阅读 · 已发布 · zh-Hans

汤姆·穆勒在爱达荷州的乡下长大。那地方开阔,天大,人稀,一个孩子能对着一块铁皮和一把焊枪待上整个下午。后来他成了工程师,在一家老牌航天承包商主持过一台大推力、追求低成本的液氧液氢发动机。再后来,他成了这家新公司的第一号员工,推进部门负责人。

可这些头衔,都是后话。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先跟自己的妻子谈了一次。

那是在他们家里的餐桌上。窗外是爱达荷惯常的黄昏,地平线压得很低,风把院子里的铁皮棚吹得轻轻响。妻子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看见他手边摊着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和一行字:推力目标,自研发动机。

"这个人,"穆勒说,"想让我去造发动机。从零开始。"

"谁?"

"一个互联网富翁。卖掉了一家支付公司,手里有点钱,想造能飞起来的火箭。"

妻子没立刻接话。她太知道丈夫在原来的公司是什么状态:能干,被器重,却也总被那些永远走不完的签批卡着。她问了一句最实在的:"工资多少?"

"还没谈。"

"那厂房呢?"

"没有。"

"订单呢?"

"也没有。"

妻子端起碗,吹了吹热气,说:"你这不是跳槽,你这是去荒地里开张。"

穆勒笑了笑。他喜欢这个说法——荒地里开张,比在一栋亮堂的楼里把火憋灭强。那天晚上他们没谈拢,也没谈崩。妻子说你先去见见,看看那个人到底靠不靠得住。穆勒说好。

妻子把碗放下,盯着他看了几秒。她不是拦他,是替他算账:原来的公司稳定,福利全,退休金按月进;这家新公司,连明年还在不在都不好说。她说:"你不是冲动的人。你要是真想去,我就信你那句'能飞'。"

穆勒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爱达荷的院子。那时候他没有发动机,只有一根管子、一瓶燃气和一堆废金属。他第一次把火从管口喷出来的那个下午,烧焦了眉毛,也认定了一辈子要干的事。大公司把他从院子请进了实验室,却又把那团火关进了流程里。

"我就是想再有一次,"他说,"自己说点火的那次。"

妻子没再劝。她知道,这句话他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那张纸条在餐桌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拨了那个号码。

***

穆勒在原来那家公司能造出好东西,但造不完。

他主持过的那台发动机,追求的就是两个字:便宜。大推力,低成本,液氧液氢——把贵的部件砍掉,把能简化的结构简化,目标是让它飞得起、用得起。这个方向,和公司那套"什么都要最贵最稳"的脾气,本来就不太合。

项目推进的时候,他能做出样机,能跑出数据。可好东西做出来,常常停在中途。

预算被划走了。今年拨给你的钱,明年可能就挪去补另一个项目的窟窿。优先级被调低了。你这边刚有点眉目,上面说"先放一放,那个更重要"。一个本来能飞的方案,被层层审批磨成了一摞汇报幻灯片——他后来跟人形容那种感觉:你手里明明有火,可每次要点着,上面就说"再论证一轮"。

实验室里摆着一台发动机的部件,不锈钢的,擦得发亮。那是他带队做出来的,本该往试车台上送。可送审的表压在别人的抽屉里,红笔划掉的数字比通过的还多。他站在部件前面看了很久,没说话。一个新来的小伙子问他:"这东西能飞吗?"他说:"能。但它飞不出去——飞不出去,是因为没人准它飞。"

有一回,他拿着一份测试计划去开会。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没有一个摸过发动机。他讲了十分钟,管预算的人打断他:"这个测试能不能少做两轮?"

穆勒说不能。少一轮,数据就缺一块,上了试车台就是盲飞。

对方说:"盲飞的概率,我们接受。"

他当时没吵,只是把计划收回来,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已驳回。那四个字,他记了很多年。

他不是受不了累。他是受不了"明明行,却停在这儿"。在一家大公司,他能当个好工程师,却当不了那个说"现在,点火"的人。

***

马斯克带他去看那间仓库的时候,仓库还空着。

卷帘门拉开,声音很响,像旧铁在抗议。里面是水泥地,灰白,没打蜡,角落里堆着前租户留下的几只空箱子。天花板上的灯只有一半亮着,另一半的黑里悬着几根电线。

穆勒走进去,脚步在空屋子里有回声。他转了一圈,看见墙上什么都没有,连张进度表都还没贴。一把折叠椅靠在墙边,没拆封。

"就这儿?"他问。

"就这儿。"马斯克说,"你的推进部门。"

穆勒又走了一圈。他想起原来那家公司:独立办公室,行政助理,门禁卡刷一下就进。那里什么都有,除了"说干就干"这四个字。

他停在中空的地方,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那扇卷帘门。然后他说了那句话。后来这句话被人反复提起,因为说得太准:

"那家公司是家大公司,可那儿只有一个小部门。但在这里,我算是国王。"

马斯克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他听懂了——穆勒要的不是头衔,是一个能自己说了算的车间。在这里,发动机怎么造,由他定;阀门用哪个方案,由他争;点火那一下,由他喊。国王不国王是玩笑,但"我说了算"这件事,是认真的。

那天他们没签什么正式的聘书。穆勒把折叠椅打开,坐下去,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成了公司的第一号员工。

***

穆勒谈起发动机的时候,人会变。

平时他说话慢,句子短,像在斟酌每个词的重量。可一旦话题落到喷管、涡轮泵、推力室,语速就上去了,眼睛也亮。他会用手比划喷管的形状——两只手圈成一个收口的喇叭,从喉部往出口比,嘴里报数:扩张比多少,出口温度多少,壁厚减到多少还能撑住。

有一次,他跟人争一个阀门的方案,争到半夜。

那是间临时借来的办公室,白板写满了,他就在餐巾纸上画。两种方案:一种稳妥,贵,周期长;一种冒险,便宜,但没人试过那个材料组合。他坚持后者。"贵那个,我们绕回老路了,"他说,"我们要的不是'像原来那样',是'比原来便宜还飞得起来'。"

对方说:"冒险那个,万一在试车台上炸了呢?"

"那就炸。"穆勒说,"炸了我们知道哪错了。贵的那个,不炸,但也飞不起来——因为它根本没机会上试车台,先死在预算里。"

他为了一个螺栓的拧紧力矩,能跟人掰扯半小时;为了一个焊接缝的走向,能翻三本手册。这种较真,马斯克喜欢。

他讲涡轮泵的时候,手会在空中画一个螺旋。说燃烧不充分的样子,会抿一下嘴,像尝到了苦。一个刚来的年轻人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抄现成的方案。穆勒说:"抄现成的,我们跟原来那家公司有什么区别?我们要的是便宜还能飞,不是贵但是稳。"这家公司的技术地基,是这个人一块一块砖那样打下来的——不是靠谁的口号,是靠他记得住每一个该较真的点。

半夜的咖啡凉了。白板上的字密密麻麻,餐巾纸团了一地。他们最后定了那个冒险的方案。穆勒把笔一放,说:"行了,能造了。"

***

穆勒和马斯克,是两个频率不同的人。

一个要的是"我想要的",一个能给的是"我现在能给的"。一个把时间表压到物理极限,一个说"发动机不是按日历长的"。

第一次冲突,为一个推力数字。

马斯克在推力需求表上写了一个数,比穆勒心里能稳稳做出来的值高出一截。"我要这个推力,"他说,"这样火箭才能把够重的载荷送上去。"

穆勒把表推回去:"这个数,按现在的预算和周期,我做出来的是次品。次品上了天,不是省钱,是赔命。"

"那你能给多少?"

"少一截。但那是真的能飞的一截。"

两人对着那张表,沉默了很久。马斯克的习惯是先给结论再补理由,穆勒的习惯是先量再说。一个急着要结果,一个不肯把没把握的数点头。

最后是马斯克先松了口。"那就你那个数,"他说,"但我要你承诺,半年内把它往上推。"

"我承诺的是把它做出来,"穆勒说,"往上推,看材料答不答应。"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和解:不在一个数上妥协,而在"先做出能飞的,再往上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马斯克要的是进度,穆勒要的是不骗自己。两边都没全赢,但都没翻脸——这家公司后来的很多次争执,都是这个形状。

***

他们决定造的第一台发动机,代号叫"梅林"。

"梅林"是一种小隼,和"猎鹰"同属一类。这个名字的来由,留到后面再讲。此刻它只是一行写在图纸角落的字,代表一台要从零造出来的、低成本的发动机。

图纸摊在桌上。推力定了下来,方案定了下来,阀门定了下来。穆勒在签名栏写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比平时重。

发动机有了设计图。公司有了第一个人。

可造火箭不只是造发动机。还要有人去把火箭卖出去——而这家公司,连一枚都还没飞过。

为这部作品评分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