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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第五十一章 “蚱蜢”跳了 1.8 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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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州的九月还热。早上七点,草叶上的露水已经干了。麦格雷戈试验场的水泥坪被太阳晒得发白,铁丝网外面是牧场和几头低头的牛,网里面停着三台白色拖车、一台测距的雷达车,还有一辆皮卡,车斗里堆着灭火器和几卷胶带。
场上二十来个人,分成几堆。有人蹲在电缆边缠绝缘胶带,有人站在远处一台经纬仪后面调焦距。经纬仪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着场地正中那个立着的东西。
它不是一枚完整的火箭,是一级。猎鹰 9 号的一级,肚子里的九个发动机孔位空着八个,只留中间那一台梅林。顶上焊了个圆锥形的头,像一顶铁皮帽子。四条着陆腿从箭体侧壁垂下来,脚掌是圆的,落地时撑住身子。侧壁上刷了三个字:“蚱蜢”。
公司给它起名的时候,没人觉得它像火箭。它像一个被拆了一半、又硬塞回去的旧罐子。
前一天下午,四条腿是靠人力装上去的。一个在得州干了三十年的老技师带着两个人,把每条腿的销子对进孔里,然后用长柄的力矩扳手一格一格拧。拧到位,扳手“咔”一声弹开。他不看表,只看那个声音。
“紧了会裂,松了会晃。”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这东西没有中间地带。”
年轻的人在旁边记录力矩数值。老技师又蹲下去,用手掌按了按脚掌的底面,像在试一张桌子的腿是不是齐。他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油箱里加了多少?”晚上有人问。
“够烧三秒。”另一个人答,手里捏着块写字板,“多了不敢加。加多了它就想跑。”
这话是有道理的。一枚全尺寸的箭,立在水泥地上,肚子里有燃料,发动机能点火。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它会不会往横里倒。
试验场上的规矩是一年一年攒出来的。人以场地中线为界,全部退到两百米外;风大的时候退到三百米。测距的雷达车停在侧后方向,天线对着箭体,每零点一秒记一次高度,记下来的数字直接进拖车里的一台旧笔记本。按钮不在箭上,也不在场上,就在那台笔记本旁边,两个人一起守着——一个念读数,一个按。按之前要问三句:风多少、油多少、场地清没清。
按下去之后,没有人能插手。
这东西的来路很直白。一级的油箱是 2011 年底从霍桑运过来的,平板车走了两天,路上遇到一场雨,押车的人在服务区停了三次,拿手电贴着篷布照里面,怕是受潮。到了麦格雷戈,油箱被吊下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觉得它不该立在这儿——它本来是给人当消耗品的,飞一次,掉进海里,谁也不会再看它第二眼。厂里把它翻过来,在底端的裙部焊上四条腿的支座,在顶上扣了个头。焊完以后,有人退后十几步看了半天,说它现在有点像个农具。
“它飞过吗?”新来的人问。
“没飞过。”老技师说,“它以前是别人脚下的地板。”
掩体是三面水泥的,一面朝场地开着口,口子上挂着半卷帆布。里面摆了两把折叠椅、一张铺开的纸、一台连着雷达车的显示器。守显示器的人手里有副望远镜,脖子上还挂着一只哨子。他的活儿是抬头看,不是低头看。
“镜里是清楚的。”他朝拖车那边喊,“没遮,没鸟。”
联邦航空局给这个项目的许可把高度限在约 760 米以内。有人把那份许可的关键几条抄在一张纸上,贴在拖车门内侧,用胶带压住四个角。第一条就写高度。
“760 米。”一个负责报批的人念过一遍,“这是纸面上给我们的天花板。今天我们要用二十分之一。”
“二十分之一都不到。”穆勒纠正他,“一百分之二。”
报批的人笑了一下,把胶带压牢:“那我就写‘用了不到百分之一’。听着体面点。”
拖车门口站着汤姆·穆勒,推进部门负责人,公司 1 号员工。他那天穿得像个修车的,短袖,裤腿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胸口别着一支笔。手里一张打印纸,是发动机推力随节流程度变化的曲线。
“发动机要能节流。”他说。一聊起发动机,他语速就快起来,“不能节流的发动机,只有开和关。开和关,落不下来。”
他把纸举给旁边的人看,手指在曲线上从右往左划。“往下压到八成、七成、五成,推力得跟着掉。掉得稳,箭才能一边往下走一边踩刹车。要是你压它,它不听话,箭就得靠甩——甩起来就全乱了。”
有人问他,一台发动机节流到底难在哪。他没直接答。
“你在灶台上把火调小。”他说,“调到最小还不灭,这就是本事。灭了你炒不了菜,火大了你把锅烧穿。”
拖车里有人笑了一声。穆勒没笑,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兜。
“上去的时候你要它把力气全吐出来,落下来的时候你要它只吐一点点。”他又说,“同一台机器,两种脾气。这东西做出来,不是为了这一跳。”
十点四十,拖车里的两个人清了场地。风从西南来,每秒三米,可以。雷达车的读数归零,掩体那边又报了一声,说镜里还是干净的,牛已经在网的那一边,没往这边蹭。
“倒数。”守笔记本的人说。他念得很慢,像在数楼梯。
念到零的时候,箭底下的水泥坪上起了一团灰。发动机点火的声音不像起飞——没那么长,也没那么狠,像有人在你身后把一大块帆布猛地抖开。黄色的火舌压在水泥地上往四面铺,四条腿绷住,把箭体顶在原地。
箭抬起来了。
抬得很慢,慢到你分得清它离地的那一下。雷达车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跳:零点四米、零点八米、一点二米。到一点八米停住。
停了三秒。
那三秒里,箭就悬在那儿,尾焰压着地面,灰被吹成一圈,往经纬仪那边滚。有人在两百米外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箭体侧壁上那三个字被火光照得发亮,又暗下去。
然后它落回来。落回去比抬起来快,脚掌砸在水泥上,四条腿一起弯了一下,又弹直。发动机熄了。灰从四面慢慢合上,落在箭身上,薄薄一层。
场上很安静。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记下来了”。接着是稀稀拉拉的拍手,不多。二十几个人里有一大半在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确认刚才那几秒的数据有没有落在纸上。
“一点八米。”念读数的人把数字又念了一遍,念给自己听。
有人顺手算了一笔:一点八米,比一张桌子高一点,比一个人矮。一枚五十米长的箭,跳了不到一个人那么高。
场上有人笑了。笑得没恶意,是那种“我们折腾三个月就为了这个”的笑。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扇风,帽子内圈一道汗印。
“像个笑话。”一个年轻工程师说,“回去跟人说,人家以为我们在玩大的。”
“那你就跟他说三秒。”旁边的人说,“先让他明白三秒有多难。”
守掩体的那个人从帆布后面出来,先看了一眼箭,再看脚下的四个圆印。脚掌落回原位,偏了小半个脚掌的距离。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灰里把那个偏出去的位置描了一圈,然后掏出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个歪的方块。
“落点偏了一点。”他说,“风从左肩过来,它被推了一下。”
“一点点。”穆勒过来看了一眼,“够不够它站住?”
“站住了。”
穆勒绕到箭底下看了一眼发动机。喷管口沿上挂着一圈黑,尾焰在地面上烧出的那个圆比脚掌的印子大得多,圆心被烤成了浅褐色。他伸手在喷管旁边停了一下,没碰,只把手掌虚着贴上去试温度。
“回来了。”他说,“回去把那台节流阀拆下来量一遍。今天它只用了很小的一个行程,量出来的数比飞的时候干净。”
拖车那边有人把今天那三秒的数据存了图,文件名里带了日期和高度,两张纸连着订在一起:上面一张是高度随时间的曲线,一条很短、很陡的线;下面一张是发动机室压和节流指令,两条线几乎贴着走。
“两条线挨得越近,说明它越听话。”他对着纸说,“今天挨得还行。”
拖车里的白板上,有人拿马克笔写了一个数字:1.8。上午从九点开始的准备记录还留在下面,一行一行,风速、油量、温度、力矩、谁签的字。1.8 写在最底下,板擦就搁在旁边,没人擦。
下午两点,场地收了。皮卡把电缆拖回库房,雷达车卸了电瓶。有人拿一块干布擦箭身,从下往上擦,擦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绕过去。那枚箭就立在原地,脚掌下的水泥上四个浅印,边上散着被吹开的灰。
马斯克那天没到麦格雷戈。他在霍桑看到了数据,然后让管这摊事的人把目标写在纸上:先让它离地,再让它停住,再让它落下来不摔。三个动作,分开练,一次只练一个。有人在电话里问他这东西最后要跳到多高,他没给数字,只说现在这枚箭一次跳三秒,跳一年,就什么都清楚了。
回板房的路上,有人问下一次跳到多少。
“没定。”管场地的人说,“先把腿修好。今天它落回来是运气加一点计算,下次我要它全是计算。”
“那要是它倒了?”
“倒了就拖走,换个油箱再焊。”他把手里的纸卷起来,“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油箱。”
十月八日的凌晨,另一枚猎鹰 9 号要在卡纳维拉尔角升空。那是第一趟正式的商业补给飞行,合同上写着最少十二次。
那一趟,一级会掉一台发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