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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第四十六章 洛弗罗与肖特韦尔的一次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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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桑总部二楼那间没有窗的会议室,2011 年,合同签下的当天下午。白板上还留着早上开会的笔迹,一半是发射时间表,一半是被人随手画的箭头。
推进部门一个画了一年改款图纸的工程师,被叫进这间屋子。太空探索技术公司总裁兼首席运营官格温·肖特韦尔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纸上只有一行打印字:猎鹰 1 号改型项目终止。
“今天通知空军。”肖特韦尔说,“这型号不做了。”
工程师低头看那行字。他手里还捏着一支红笔,是刚才在图纸上改公差用的。红笔的笔帽没盖,一滴红墨在指尖洇开。
“我做了一年。”他说,“从一级布局到整流罩,做了快一年。”
“我知道。”肖特韦尔说,“没人说你白做。可没客户要它,留着是烧钱。”
工程师把红笔搁在桌上,笔滚了半圈,停在白板擦旁边。他看了眼白板上那行发射时间表,时间表里原本给改款留着一个 2010 年底的空档,现在那个空档被画了个叉。
“空军那边刚跟我们谈完一整年,”他说,“合同还没捂热,我们就告诉他们这箭没了。”
“所以更要我今天去把话讲明白。”肖特韦尔说,“躲一天,关系就凉一天。”
她把那张终止通知折起,塞进外套口袋。口袋鼓出一小块,是纸的角。
夜里,肖特韦尔在自己办公室留到很晚。桌上摊着那份清单,灯关了大半,只留一盏台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她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后续合作选项”那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一个保洁推着车从门外过,看见灯还亮着,没敲门,低头走了。
她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她写上几个字:关系,不是案子。写完,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屋外霍桑的厂房还亮着几盏灯,远处有叉车倒车的蜂鸣,响两声,停了。
三楼朝西的那间办公室,同一年秋天的一个下午。窗户开着一条缝,外头是洛杉矶南郊惯常的干热风,风里裹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楼下总装车间飘上来的金属屑气味。
肖特韦尔把那份清单摊在桌面。清单是早晨打印的,纸边有点卷,最上面一行写着“与空军合作:第一年至第十一项”。下面列着过去一年跟对方谈过的每一件事:发射场的档期、载荷的重量、时间表上的每一个空档,还有那款改型火箭的运力数字——那些数字后来没派上用场。
美国空军太空与导弹系统中心副项目执行主任道格拉斯·洛弗罗,坐在桌子对面。他面前也放了一杯咖啡,没动过,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在午后的光里发暗。
“我跑这一年来,”洛弗罗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最怕的不是谈不拢,是谈完之后两边变哑巴。”
肖特韦尔没接那句感叹。她把清单往他那边推了推,指尖按在第三行,那行写的是一款火箭的名字。
“你先看这条。”她说,“我们不是来扯皮的。我们今天是来把话说明白。”
洛弗罗把视线从杯沿挪到清单上。窗外有辆卡车倒车的蜂鸣,短短两声,又停了。
“说明白好。”他说,“我最烦含糊。”
那款改款火箭,是猎鹰 1 号的一个升级型号。公司原本计划让它 2010 年底首飞,一级换上新的发动机,整流罩加大,运力翻一倍。可就在空军准备把合同给他们的那天,公司告诉对方:这型号不做了。公开的理由是没需求。
洛弗罗后来对媒体讲过这一刻。那天在办公室里,他先把这句话对肖特韦尔说了。
“我们刚跟格温做了一整年的工作,”他说,声音平,像在念一份备忘录,“就在我们准备把合同给他们的那天,他们决定不再飞那枚改型了。”
肖特韦尔把身体靠回椅背。她没把视线移开,也没把话咽回去。
“这事我认。”她说,“可我不打算为它道歉。我们砍的是一款没人要的产品,不是冲你来的,也不是冲空军来的。”
洛弗罗把手从杯沿上拿下来,平放在桌边。那只手的指节有点发白,是常年翻合同、捏笔杆翻出来的。
“我没要你道歉。”他说,“我要的是你别躲。很多公司出了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找个人背锅,然后消失三个月。”
肖特韦尔短笑了一声。
“我们没地方躲,”她说,“全公司就那么几百号人,躲了你也认得我。”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很轻的嗡声。窗外的风把桌上一张废纸吹到地上,纸角在地板上翻了两下,不动了。
肖特韦尔伸手把清单拉回来,指甲在某一行上划了一道。那行写的是“后续合作选项”。
“道格,”她说,用了他的名字,“我跟你讲清楚也行。这事别把它做成一个案子,把它做成一段关系。案子有办完的时候,关系没有。”
洛弗罗看着她指甲划过的那道印子。印子很浅,在打印字上头压出一道白痕。
“案子是问谁的错,”他说,“关系是怎么一起把事做成。你分得很清。”
“因为我干这行二十年,”肖特韦尔说,“见过太多把一次不痛快记成一辈子的人。我们公司还小,记不起那种仇。”
她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凑到嘴边,又放下,没喝。咖啡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你今天来,”她说,“是要我保证以后不坑你。我给不了那种保证,谁也给不了。我能给的是,出了事我第一个找你,不绕弯,不甩锅。”
洛弗罗后来对媒体讲起这一幕,用的是另一套词。他说,那一档子事本来会“严重阻碍政府与公司的关系”。
那天办公室里他没把这句原话说出口。他对肖特韦尔说的是更实在的。
“我跟格温讲清楚了这件事,”他说,把“讲清楚”三个字咬得重,“她理解。她没有为此道歉,但我们一起决定,还是要往前走。”
肖特韦尔把桌上的笔拿起来,在清单空白处点了一下。
“往前走归往前走,”她说,“你明年还有一摊发射的活要给我们,别因为这次撂挑子。我们砍一款没人要的火箭,不代表我们飞不动了。”
洛弗罗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咖啡晃了晃,液面在杯壁上画出一道弧。
“那得看你们自己争不争气。”他说。
桌上那份清单,最后被肖特韦尔折了两折,塞进一个蓝色文件夹。文件夹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很响,像一声盖章。
洛弗罗回到空军那一侧的办公室,已是傍晚。他把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倒进水池,冲了冲,杯子搁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落进下水口。
一个手下问他谈得怎样。
“没翻脸。”洛弗罗说,“她没躲,也没道歉,把话摊开了。这种人,比会道歉的难缠,也比会躲的靠谱。”
手下把一叠待签的文件放到他桌上,最上面一份写着下一年的发射采购计划,封面上别着一张黄色的便签。
“那明年那几发,”手下说,“还给他们?”
“给。”洛弗罗说,“关系保住了,就别自己把它弄断。”
时间推到 2012 年。一年前那场谈话之后的事,落在一份新的文件上。
空军把猎鹰 9 号与猎鹰重型的发射合同,给了太空探索技术公司。合同摆在法务的桌子上,打印纸还带着打印机出口的热度,墨味没散,边角还微微卷着。
签这几个字的人里,有洛弗罗。他在那页上签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瞬,像想起什么,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圆点。
“去年这时候,”他对旁边的人说,“我还以为这段关系要黄。”
旁边的人没接话,把另一份要签的文件推过去,纸角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
肖特韦尔在霍桑收到消息,回了一封很短的邮件。邮件只有一行字:活干完,钱按时到。
她没写“谢谢”,也没写“终于”。她把邮件发了,转去开下一个关于发射准备的会。会议室里有人把投影仪打开,光打在墙上,照亮了第一行:演示二加,五月。
二楼那间没有窗的会议室,一年前被叫进来听改型终止的那个工程师,这天也收到了消息。他正把一沓旧的改型图纸往纸盒里装,纸盒是搬家用的,侧面印着一行被磨淡的字,看不清了。
“空军把九台那枚的活给我们了。”一个同事探头进来说,手里端着杯还冒热气的茶,热气在他眼镜片上糊了一层。
工程师把手里那张一级布局图抚平,塞进盒子最底下,图纸边角有点卷,他用掌根压了压,压出一道直印。
“我们飞的还是九台那枚。”他说,“改型那张,留个底,别真扔了。哪天有人问起,盒里翻得出来。”
他把盒盖合上,胶带扯出一声尖响,在安静的屋里停得久。盒子被推到柜子顶层,以后大概不会有人再打开,可它还在那儿,压着一摞更旧的会议纪要。
他摸了下口袋,那支红笔还在,笔帽这次盖紧了。
合同签了,关系保住了。下一站不是空军,是绕地球四百公里外的那座空间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