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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 第二百九十九章 老家伙还得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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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日那天,得州那边刚落地,华盛顿这边有一场记者会。
美国航天局局长贾里德·艾萨克曼坐在台前,讲的是另一家公司的飞船。讲着讲着,他说到了自己这头的两样老东西。
“这不算什么秘密,”他说,“公司打算把老的平台收起来——猎鹰、龙,这些。”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他们把力气放到下一代上。”
坐在下面的人把这句话记进本子里。同一场记者会上,他还说了一句夸那边的话:星舰那天到了轨道,是“美国重返月球”的关键。两句话挨着,一句在收,一句在放。
有人听得出来,这两句其实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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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桑的那个礼拜,管载人项目的会议室里贴了一张表。
表上一列是已经交出去的龙飞船,一列是还在总装厂房里的。第一列很长,一直往下排;第二列短,只有几行。
“还做几艘?”做总装的技师问。他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手腕上沾着一点封胶,已经干了。
“按合同走。”管项目的人说,“合同里写的,一艘不少。”
“合同完了呢?”
管项目的人没有马上答。他把那张表往下按了按,压住边角——纸角早翘起来了,是这几天翻得太频。
“完了再说。”
技师点点头。他也没再问。在这种屋子里待久的人都明白:一个项目要收,往往不是从命令开始的,是从有人开始不再问“下一艘”开始的。
散会以后,技师在走廊上碰到一个熟识的检验员。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
“你那边排的活,”技师问,“排到几月?”
“到明年开春。”检验员说,“不过排的都是小活。”
“小的也算活。”
“算。”检验员说,“我就怕哪天早上来,看见那张单子被人揭走了。”
技师笑了一下,没接话。走到岔路口,两个人各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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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层楼的另一头,排期室。
猎鹰的班表贴在整面墙上。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格一格都填着字:范登堡的、卡纳维拉尔角的、带人的、不带人的。
一个管排期的拿马克笔,在最后一格的后面画了一道竖线。
“到这儿。”他说。
“后面呢?”旁边的年轻人问。
“后面的事,不在这张墙上。”
年轻人凑近去看那道竖线。线的右边是白墙,什么也没有。他伸手碰了碰墙面,指尖上带下来一点白灰。
“那我们这两样,”他问,“是不是就快到头了?”
管排期的把笔帽盖上,盖得很轻。
“你去看门口那块牌子,”他说,“上面写着今年飞了多少回。你今天还在往上面添数呢,你就问到头?”
年轻人没再问。
那块牌子上的数,这两个月一直在加。今年到十月头上,全世界送上去的卫星、飞船、探测器加起来两百多次,里头将近一半从这家的台上走的。上面那行数字,每加一次,就得拿块湿布把旧的擦掉,再写一个新的。
擦得多了,那块板子上有一片地方,颜色比别处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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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训练中心那边也在开会。
一个管乘组训练的人把课件摊在桌上。这一份是给下一批人用的,讲的是怎么在舱里应急、怎么从座椅里把自己解出来、怎么在溅落之后把舱门打开。他讲到第三页,停下了。
“这份,”他问对面的人,“还按这个改吗?”
对面的人翻了翻自己那本。两本讲的是同一艘船,一个讲怎么飞,一个讲怎么救。
“先改。”那人说,“船没说停,课就不能停。”
“可要是真停了……”
“真停了,也得有个收尾。”管训练的人把笔搁下,“当年航天飞机停飞的时候,我还在念书。后来那几年,人上去得坐别人的船。你想想,那种日子,谁愿意再过一遍。”
屋里没人接这句。
窗外的停车场里,一辆车正在倒出去,倒得很慢,倒车灯一红一红地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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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日到十月一日,卡纳维拉尔角。
台子上竖着一枚火箭,要送四个人去国际空间站。这是排定的第十三次长期考察组。四个人的名字前一天才在公告上印出来,管乘组的人把那张公告贴在了控制室的门边上。
发射窗口开在凌晨。
倒计时走到最后几分钟,控制室里只剩下读数的声音。管飞控的人念一条,别人应一条。念到增压那一步,屋里有人把手里那支笔转了半圈。
“这发是今年第几发带人的?”后排有个新来的小声问。
“不算这个,”旁边的老技师说,“今年上一回带人上去,是春天的事。”
“就两回?”
“就两回。”
新来的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原先以为,人上天已经是一件排进日程表、到时候就办的事。他没料到,一年也就这么多回。
点火之后,天上那条线走得很顺。这趟上去,被外面报道说是美国人去空间站最快的一次。
新闻稿发出去的时候,霍桑这边还是半夜。值班的人看了一眼,转给了群里。群里回了几个字:收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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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日白天,站上那批人的画面传回来了。
有个管地面保障的人午休时在手机上看了两眼。画面里,四个航天员飘在舱里,背后的窗开着,窗外的地球在走。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边上有人在讨论另一件事:另一个国家的飞船什么时候能重新载人。那家公司的飞船两年前出过一次大问题,两个航天员本来要待一个礼拜,最后待了九个月,是这个公司的龙飞船把人接回来的。从那以后,那条线一直不太顺。前一阵外面的说法是,它可能年底先飞一次不载人的,真正的载人试飞还要再等一年多。
也就是说,这一两年里,能把人送上去、能把人接回来的,就只有这一家。
“那还退什么?”午休的人问。他声音不大,像是问自己。
“没说到今天就退。”旁边的人说,“说的是以后。”
“以后是多后?”
旁边的人耸了耸肩。他手边有个纸杯,里面是加热过的水,已经不烫了。他把杯子端起来晃了晃,又放下。
“反正那两家,”他说,“一家得先把船做出来,一家才敢把船收起来。”
午休室的灯一直是亮的,没有人去关。
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一枚火箭刚从天上落回来,立在台上,旁边围了一圈人,都仰着头。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玻璃面上有一道斜的划痕。
这张照片挂了很久,久到没人记得是谁贴的。新来的人偶尔会问一句“这是哪一发”,老一点的就答一句“很早的一发”,然后各自散了。
那天下午,有个人在这张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他没说话,看完就走,走的时候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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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总装厂房里。
一个做龙飞船的老技师在收工具。他把扳手一把把擦干净,按大小摆回箱子,摆得很齐。这个箱子跟了他很多年,箱盖内侧贴着一张纸,纸上是早年记的几个尺寸,墨已经淡了。
年轻一点的同事蹲在旁边看。
“师傅,”他问,“这船真会停吗?”
“会。”老技师说。
“那到时候我们干什么?”
老技师把最后一把扳手放进去,扣上箱子。扣的时候咔的一声,很干脆。
“星舰那边总要人。”他说。
“那是那边。”年轻人说,“我说这边。”
“这边就先把手上的活干完。”老技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现在手上那艘,焊缝还没走完。走完了再说别的。”
年轻人哦了一声,起身去拿面罩。
老技师把箱子挪到柜子下层。他没上锁——这个厂里的柜子从来不上锁。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厂房。一排排架子上,半成品的舱体蒙着白布。白布下面的形状,他闭着眼也知道是什么样。
从厂房出来,天已经擦黑。
他走到停车的地方,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一条消息,问明天那批焊缝怎么检。他站在车边上回了两行字,回完把手机塞回兜里。
厂房的灯还亮着。从那扇门往里看,能看见那排架子,白布底下的轮廓一个挨一个,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他坐了一会儿,才拧钥匙。车灯打在墙上,墙是灰的,上面有几道旧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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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日前后,外面开始有人问十一月的事。
公司上市以后的第二份财报排在十一月五日。做数据的人已经把第二季度的表清了,正在往第三季度的格子里填数。填到一块地方,他停了一下——那一格叫“发射服务”,往下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写着今年的次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光标移开,接着往下填。
有人问他,十一月五日那场电话会上,这件事会不会被问到。做数据的人想了想,说会。
“不过,”他说,“他们不会直接问‘你们什么时候退役猎鹰’。他们会问‘发射这一块的成本,还能不能再压’。”
“那不一样吗?”
“听起来不一样。”他说,“指的是同一件事。”
那边的墙上,猎鹰的班表还贴在那儿。最后一格的后面画着一道竖线,线的右边什么也没有。
台子上,那两条筷子臂还架着。
老的还得出门,新的还没进门,中间这一段,就得这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