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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二十九章 改款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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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年 8 月 6 日,公司对外发了一条消息:猎鹰 1 号要出改款,叫猎鹰 1e。
消息写得挺漂亮。一级换上"梅林 1D"发动机,推力更足;整流罩加大,肚子能装更多;运力从原来约 670 公斤,翻到约 1010 公斤。计划 2010 年底首飞。
那张改款的图纸,就摊在霍桑一间会议桌上。一级的轮廓画得比老款粗,整流罩鼓起来一块,像给瘦子换了一件宽外套。图纸边上标着新数字:梅林 1D、约 1010 公斤、2010 年底。
画图的那几天,结构组熬了几晚。克里斯·汤普森,创始成员,早年在麦道主持"大力神"结构,拿着尺和铅笔,在老款机架上改:一级直径不变,整流罩加高加宽,好让那约 1010 公斤的载荷塞得下。他把改完的图铺开,旁边摆着老款那张,两张并排,新款像旧款吃胖了一圈。
"运力从约 670 公斤,翻到约 1010 公斤。"汤普森指着新图的标注,"一级换梅林 1D,推力上来了,整流罩大了,肚子能装。"
"1D 来了?"有人问。
"穆勒那边在推。"汤普森说,"新发动机,推力比 1C 大。放 1e 上,一台顶一级。"
画图的年轻工程师,在图角写了"猎鹰 1e"四个字,又写"2009 年 8 月 6 日对外"。那是宣布的日子。宣布稿后来发出去,写的是:一级换梅林 1D、整流罩加大、运力翻倍、计划 2010 年底首飞。
有人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是结构组的人,参与了老款每一枚的机架。"这版,"他说,"比 1 号能装,可还是小火箭。"
"小火箭也有市场。"另一个人说。
"什么市场?"马斯克的声音从门口进来。他没坐,站在图纸旁边,手插在兜里。"一两颗小卫星,凑一单,一年能接几发?撑不起一条产线。"
屋里静了一下。
***
砍一条产品线,比开一条难。
难在有人舍不得。那张猎鹰 1e 的图纸,结构组熬了几个月画出来的。梅林 1D 是穆勒那边推了一阵子的新发动机,推力比 1C 大,后来真成了猎鹰 9 号的心脏——可放在 1e 上,是给小火箭配大心脏,力气用了一半。
"我们花了多少在 1D 上?"有人问穆勒。
推进部门负责人汤姆·穆勒,1 号员工,手指在图纸的发动机那块敲了敲。"1D 不是为 1e 生的。它生来就该上九台那枚。放 1e 上,是一台顶一级,力气剩一半。"
"那 1e 还做不做?"
穆勒没直接答。"1D 我们一起推。它去九台那枚,比去 1e 值。"
这话,是工程师的账。马斯克算的是另一本:同样的车间,同样一帮人,放在九台发动机的猎鹰 9 号上,一次能送近地轨道约 9 吨往上;放在 1e 上,一次送约 1010 公斤。九台那枚一发的运力,顶 1e 八九发。可产线只是一条,人只有一帮。
"小火箭的市场,"马斯克说,"根本撑不起一条产线。同样的车间和人力,放在九台发动机上,划算得多。"
他说话短,先给结论,再补一句。"1e 不做了。"他说,"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它占着的人,该去干九台那枚。"
***
消息要传给客户,是最不好开口的一段。
猎鹰 1e 对外宣布过,有客户冲着那约 1010 公斤的运力,签了意向。现在告诉他们:不做了。
肖特韦尔去谈。她把客户请到会议室,桌上摆着两样:一张猎鹰 1e 的图纸,一张猎鹰 9 号的图纸。
"1e 我们停了。"她说,直来直去,"你们的载荷,转去猎鹰 9 号。"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9 号一次送九吨多,我的卫星才几百公斤。"
"拼车。"格温说,"9 号做共享发射,你的几百公斤,跟别人的一起走。单价算下来,比 1e 单独发还划算。"
"首飞呢?1e 说 2010 年底。"
"9 号 2010 年首飞。"格温说,"时间对得上。"
客户还是犹豫。不是钱,是"你说停就停"。一个产品,对外宣布了,图纸画了,意向签了,然后没了。这让人对下一份合同,心里打鼓。
"我理解。"格温说,"可停 1e,是因为我们把所有人压去保 9 号。9 号成了,你们那几百公斤才上得去天。1e 单独做,车间分一半人,两边都可能拖。"
她没把"我们可能拖不起"说满,可客户听得懂。16 亿的节点卡在 9 号上,公司赌的是那一枚,不是这一枚。
客户最后把话咽下去,点了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 1e 的图纸。
另一家客户,是电话谈的。对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我们说好用 1e,"那人说,"现在改 9 号,我的发射时间会不会推?"
"9 号首飞 2010 年,"格温说,"跟你原定的 1e 窗口差不多。拼车的话,你跟别的载荷排一班,时间我来排,尽量不推。"
"尽量。"那人重复,"你这词,我熟。"
"商业发射,"格温说,"没有'一定'。可 9 号是九台发动机那枚,运力近地轨道约九吨往上,你那几百公斤,在它肚子里,连零头都算不上。它飞成了,你稳上;它飞不成,你等下一发,不用等一条新产线慢慢长。"
对方"嗯"一声。"我查过 9 号的设计。九台梅林,一台坏也能飞。"
"坏一台也能飞。"格温说,"那是我们定下的规矩。1e 只有一台,坏一台就全停。9 号九台,冗余的好处就在里头:坏一台,还有八台顶着。"对方听懂了,没再问。
挂了电话,格温在便签上把这家也划了,标"转 9 号拼车"。便签上,原先列着几家 1e 的意向,这回一个个划掉,旁边写"9 号"。划到最后一个,她停了笔。这几家,是 1e 仅有的指望。指望转走了,1e 就真成了墙上那张图。
***
那年冬天,霍桑的车间里,猎鹰 1e 的那张图纸,慢慢没人翻了。
不是哪天下令收走的。是大家手里的活,全往九台那枚上挪,1e 的图摊在桌上,起初还有人路过看一眼,后来连看的人都没了。图边标的"2010 年底首飞",成了一句没应验的日期。
马斯克那天走过会议室,看见图纸还摊着,伸手把它卷起来,搁到一摞旧图最上面。"这张,"他对旁边的人说,"先放着。"
"放着"不是"留着"。是那句没说全的:到那年冬天,这张图纸就没人再翻了。
有人舍不得。结构组那个画了一级机架的人,有天中午对着空桌子发呆——桌上本来压着 1e 的图,这会儿空了。"那条线,"他跟同事说,"我们飞了五次,送上去两颗。改款都画好了,说不做了。"
"九台那枚要人。"同事说。
"我知道。"他说,"就是可惜。"
可惜归可惜,车间那头,九台发动机的机架在焊,梅林 1D 在台架上烧,猎鹰 9 号在长。1e 的那张图,卷起来,压在旧图堆里,像一个没办成的计划,安静地待着。
穆勒那天从台架回来,手里拿着 1D 的试车记录。他在汤普森桌边站了下,看见 1e 的图已经卷起。"那台发动机,"他指了指记录,"1D,推力够。放 1e 上,力气剩一半;放 9 号上,九台一起,刚好。"
"后悔画那张图吗?"汤普森问。
"不后悔。"穆勒说,"1e 让我们把 1D 往前推了一步。发动机不是白画的。它去 9 号,1e 的图没白摊。"
汤普森"嗯"一声。工程师的账,是这样的:一条线砍了,可线上的东西,没全废。1D 活着,去了九台那枚;加大的整流罩思路,后来在 9 号的载荷舱上用上;结构组那几晚的改图,练了手,转去 9 号的机架。1e 死了,可它的零件,散进了 9 号身上。
"到那年冬天,"穆勒临走说了一句,"这张图就没人再翻了。"
汤普森看着旧图堆顶上那卷 1e 的图。"是啊,"他说,"没人翻了。"
***
那年冬天,霍桑的车间,冷得手僵。南加州不常这么冷,可那几周连着阴雨,钢板摸上去冰手。有人经过旧图堆,看见 1e 那卷图还压在顶上,落了薄灰。没谁去拿,没谁去擦。它就在那儿,像一个大家默认不提的决定。
一个刚来的工程师,不认得那卷图,问:"这什么?"
"1e。"旁边人答,没停步。
"做什么的?"
"改款。停了。"
新人"哦"一声,不再问。他手里抱的是 9 号的管线图,跟所有人一样,往九台那枚上走。1e 在他眼里,只是旧图堆上一卷带灰的纸,连故事都不用听,就知道了结局。
决定正式落定,是在 2011 年 1 月。对外口径是:猎鹰 1e 停止研制,剩余订单转给猎鹰 9 号。
可霍桑的人早知道了。从那年冬天起,桌上换了一张新的图纸——上面画着九台发动机,3×3 排成方阵,一级粗,二级细,整流罩尖。那是猎鹰 9 号。
穆勒在九台那枚的发动机边上,写了一个"1D"。科尼格斯曼在分离时序那块,画了一道比 1 号时更宽的安全距离——三年前那几秒残余推力的教训,他没忘。布萨在测试计划上,列了九台一起烧的那一栏。
1e 的图卷在旧堆里。九台那枚的图,铺在桌上,天天有人围着改。
改的人里,有画过 1e 的那几位。汤普森在九号一级机架上改过一刀,用的还是 1e 那晚练出来的手感。穆勒在发动机栏写满 1D,九台排成 3×3。布萨把九台一起烧的测试计划,又核了一遍。科尼格斯曼在分离时序上,把那道比 1 号时更宽的安全距离,描深了。
一张图死,一张图活。死的那个,零件散进了活的身上。
桌上换了一张新的图纸——上面画着九台发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