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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 第二百七十一章 十月十九日那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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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排产表挂在会议室东墙上,一共七行。前面六行都划掉了,划得很轻,一道斜杠,像怕把纸划破。最后一行是红笔补上去的,笔画比别的行都粗。
第 15 次飞行,不早于 10 月 19 日。二十二号助推器,四十二号飞船。二号发射台。
一个管排产的人站在表前,手指顺着日期往下走,走到最后一行停住。
“这个是昨天画的,”他说,“9 月 28 日到 10 月 19 日,二十一天。前面最密的两次也隔了三十七天,再往前就是几个月。二十一天,是两次星舰飞行之间最短的间隔。”
“如果成行。”桌边有人接了一句。
他把咖啡端起来,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凉的,没喝,又放下。
“如果成行。”排产的人重复了一遍,从表下的托盘里拿起红笔,在“不早于”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表上每个字我都得留着。这三个字最要紧。”
画完横线,他把笔搁回托盘,托盘里还躺着七八支没盖帽的笔,笔尖朝外,像一排在等人。
墙上那七行字里,只有这一行是往前看的。上面六行的日期都已经过去了,最近的一行是 9 月 28 日。
“表要重打吗?”旁边人问。
“不重打。”他说,“划掉的那些留着。留着才知道二十一天是从哪儿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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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桌另一头摊着一本记录。本子页边起毛,翻开的那页记着第 14 次那天的数字:9 月 28 日,点火,入轨,两圈,落北太平洋。数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箭不回收,塔不动作”。
一个管进度的人拿尺压在那行字上,量了量上下两行的间距。
“我干这个几年了,”他说,“以前排两次试飞,中间的空档够把上一发的毛病查完,再把下一发的毛病改完。三十七天那次,我们都觉得快得离谱。”
“这回二十一天。”旁边人说。
“这回二十一天。”他把尺收起来,“二十一天里,要干的活一样不少。查箭,查塔,装发动机,做静态点火,过审。所以表上写不早于。写在表上的日子,是给人往回数的,不是给人往外报的。”
“往回数,数到哪天算够?”
“数到没空格为止。”他翻回上半页,那里有一列手写的加号,一个加号代表一天。“你看这一列,我一天添一个。添到跟日期对上,说明这发箭该动的东西都动完了。对不上,就得还回去跟人吵。”
记录翻过去一页,新的一页空着,只有页眉印着日期栏。管进度的人用手把纸压平,压了三下。
“这一页留给第 15 次。”他说,“写什么,那天才知道。”
排产表下面压着一张进度条,打印的,横着一排小格子,一格一天。格子上涂了三种颜色。
一个管助推器的人用手指点着前头几个黑格。
“二十二号 9 月 8 日出厂,”他说,“9 月 12 日回一号总装厂房装发动机。装完要去二号台做静态点火。这些格子里,有一个是留给复检的,有一个是留给天气的,还有一个,是留给上面那张纸的。”
“哪张纸?”有人问。
“许可。”他把进度条往桌心推了推,“它不批,前面涂得再满也是空的。”
旁边一个管飞船的人把另一张进度条摊开,对着上面那张比。四十二号飞船从二号总装厂房二出来,要装六台猛禽 3,装完也得去梅西做静态点火。
“我这张比你那张后头多两格,”管飞船的人说,“发动机进去才轮到我们动。你那边点火那天,我这边还在接管子。”
“那就先动你那边要用的工装。”管助推器的人说。
两个人把两张进度条并在一起,拿胶带在背面粘住,粘成一张。中间那条接缝对不齐,差了半格。管排产的人看了一眼,没去撕。
“差半格就差半格。”他说,“反正这两条线到最后是要汇到同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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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管台况的人从外头进来,裤脚上还沾着红土。他把一顶安全帽扣在椅背上,帽檐朝下。
“二号台是现在唯一能用的轨道发射台。”他说,“一号台在重建。”
“重建到哪一步?”
“塔臂翻新,火焰沟槽铺板,外皮换。”他掰着指头数,“这三样都不是为了好看。修完了,一号台以后既能发,也能接。”
“既发又接,跟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现在二号台只管发。”他指了指窗外,“发一次,箭走了。接是要把箭弄回来,同一座台上,往下喷的气、往下走的火,和往上飞的时候不是一回事。台子得为这一件事再改一遍。”
管排产的人把这句话记在排产表边框上,写得很小:一号台,发与接。
中午,食堂的人推了一车饭上楼,几个盒饭摆在长桌空着的那一头,没人去拿。
一个管测试的人端了一盒,站着吃,一边吃一边看墙上那行红笔字。
“二十二号进二号台做静态点火,”他说,“三十三台一起点。点完了,箭得拖回来卸,卸完再装回去。这一趟来回,格子要吃掉好几天。”
“非点不可?”
“非点不可。”他扒了两口,“不点,谁也说不准那三十三台能不能一起听话。地面点一次,比在天上赌一次便宜得多。”
他把盒饭搁在桌上,走到排产表前,用指尖碰了碰最后一行那几个字,没碰着,又把手收回来,回去接着吃。
“点着的那一刻,”他说,“表上这几个字才算有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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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门那台打印机吐出一沓纸,热着。一个管许可的人抽出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通信许可,”他说,“申请的工作期是 2026 年 9 月 28 日到 2027 年 3 月 28 日。还没批。”
“还没批,那表上的日期算什么?”有人问。
“算申请里的日期。”他把那沓纸在桌上顿齐,“申请交上去,是可以改的。工作期从哪天算起,哪天算完,只要没盖章,都是能改的数字。我手上这沓纸,就是提醒我别把没盖章的数字当既成的事。”
“能改,那还递?”
“递了才有得改。”他把纸角抻平,“不递,连改都没有。”
他把那沓纸搁到桌角,压在那杯凉咖啡底下。纸吸了点杯壁的水汽,边上软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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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的时候,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埃隆·马斯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纸,没坐,站在排产表前看了几秒。
“二十一天,”他说,“第 14 次是夹住飞船之前的最后一次。第 14 次顺,第 15 次的门就开了。”
“开门的钥匙有几把?”管排产的人问。
“三把。”他伸出一只手,三根指头竖着,“接助推器,接飞船,或者两样都在同一次里接。第一次就接住,我估至少五到六成。”
“五到六成。”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
“五到六成。”他把那张折过的纸展开,是一页打印的硬件清单,推到桌子中间,“接助推器,是把星际基地的超重回收重新开起来。三代里,我们一次都还没接过。接飞船,是人头一回用塔架把一个轨道级的上面级整个收回地面。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轻。”
“三把钥匙,一把都还没插进锁孔。”管进度的人说。
“锁孔也不敢先钻。”马斯克说,“先把箭和塔弄健康了,再谈钻。”
他拿起那页清单,扫了一眼上头几行编号,又折起来,塞回口袋。转身出了门,门在他身后弹回来,撞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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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贴着一张对外口径的单页,白纸黑字,就两行。
一行写着:接飞船,安排在未来几个月内。 另一行写着:飞船的第一次复飞,在今年晚些时候或明年初。
一个管对外的人站在单页前,用铅笔在“几个月内”底下轻轻划了一道。
“这两行都没写日子。”旁边人说。
“不敢写。”他把铅笔夹回耳后,“写了日子,就得替日子负责。没写日子,只替话说得准负责。你看这两行,一行离得近,一行离得远,远近也是门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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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板上画了三个方框,并排。管排产的人拿记号笔在每个框里各写一行。
第一个框:接助推器。第二个框:接飞船。第三个框:两样一起。
“今天谁也不敢在框里打钩。”他说,“第 14 次那发箭和那座塔,先得保持健康。这是第一条。”
“第二条呢?”有人问。
“落区安全案例要过。”他把笔帽扣上,“上一批把飞船捕获从第 14 次里拿掉,就是卡在这上头。案例不过,第二个框和第三个框都空着。”
“案例要多久?”
“不知道。”他说,“这种事,问谁都答不知道。我们能做的,是把它递上去,然后等着,等到有人回一句行或者不行。”
三个方框在板上排着,底下什么都没写。管排产的人退后两步,看着它们,没再添字。
外头天亮着,工地上有车来车往。会议室里那杯凉咖啡一直搁在桌角,压着那沓还没盖章的纸。
管排产的人把记号笔倒扣回笔筒,笔筒翻了,几支笔滚到桌上。他一支一支捡回来,最后一支滚到了那三个方框底下,他伸手够了两下才够着。
表上那行红笔字还挂在墙上。日期排上了,日期前面,排着一串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