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 第二百一十二章 火星上的百万人口

得州南端，1 月的风从墨西哥湾上过来，把星际基地那排厂房之间的沙吹得贴着地面跑。规划室在二层，窗朝东，玻璃上留着一层薄薄的盐雾，谁也没擦。窗外是一台还没上塔的助推器，立在水泥地上，包着一圈脚手架。

白板在屋子正中，板上还留着上一场会的字，被人用板擦擦了一遍，没擦干净，"人员"两个字剩了半个。

一个管火星任务规划的人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黑笔。他不是第一次在这块板上写数，之前那些数都被擦掉了，只有最开始那一行还在最上面，是用记号笔写的，擦不掉。

"再算一遍。"马斯克说。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小臂。桌上有一杯咖啡，是早上倒的，凉了，边上结了一圈淡褐色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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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管规划的人先在白板上画了三个点：左一点，右一点，中间连一道弧。弧是转移轨道，窄，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擦掉重画。

"地球和火星每 26 个月对齐一次。"他说，"对齐的时候才能走，走的是这条弧。上一次是 2024 年底，下一次是 2026 年第四季度。"

"再下一次。"马斯克说。

"2028 年底。"

他把这三个点用日期标上。标完往后退一步看，那三个点之间的距离明显不匀，头两个挨着，第三个远。他没说话，把第三个点往前挪了挪，又挪回来。

"窗口不是门。"马斯克说，"窗口是一列火车。误了就得等 26 个月。"

"我按这个算的。"管规划的人说，"所有口径都是按这个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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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块是运量。管规划的人在白板上写了一行"一次带多少人"，下面画了三道横线。

"第一档，一回几十吨货，走一次送一个前期站。"他说，"第二档，一回带上百吨，能一次把一座生保厂房立起来。第三档，才是人。"

"第三档一次带多少个。"

"船上的座位有限。"他说，"按现在的飞船，一次能坐下的人是个两位数。"

马斯克拿过那支笔，在白板上把"两位数"三个字圈了。圈画得挺大，把旁边的字也圈进去半个。

"一百万人。"他说，"除一下。"

管规划的人没算，他早就算过了。他报了几个数：如果一次带 50 个人，要走 2 万趟。如果一次带 100 个，1 万趟。如果每 26 个月能走一队，一队 10 艘，那要走 1000 个窗口。

"1000 个窗口，"他说，"是 2000 多年。"

屋里安静了两秒。窗外的风打在玻璃上，玻璃响了一下。

"所以这个数不是拿来算的。"马斯克说。

"那它是拿来做什么的。"

"拿来把每一样东西都改一遍。"马斯克说，"船要大，周转要快，火星那边要能自己造东西。三样里少一样，这个数就永远只是个价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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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块下面还有一笔，是那个管规划的人临时写的。他从记事本上撕了一张纸，边不齐，垫在膝盖上写。

"一个人落地，自己不到 100 公斤。"他说，"可一个人落地要用的东西，比他重几千倍。"

纸上排了几行：水、氧、粮、电、备件、药。每一行后面跟着一个按年折出来的数，括号里是他自己写的"打几折"。

"水能省。"他说，"水大部分能转着用。氧也能转。粮省不了，粮要么在当地长，要么一直运。"

"粮在当地长，要先有土。"马斯克说，"火星的土里有东西，得先洗。"

"所以第一趟不是送人。"管规划的人把纸推到桌子中间，"第一趟送能洗土的机器。第二趟送能造机器的机器。"

"第三趟才是人。"

"第三趟才是人。"他重复了一遍，把那张不齐的纸压在白板底下的磁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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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块画在一张打印出来的图上。图是轨道示意，两条环线套着，一条是地球，一条是火星，当中连着那条弧。

那个管规划的人用红笔在图上圈了一块地方，是 2026 年第四季度。

"下一个窗口，"他说，"公司准备至少两艘无人星舰去试着陆。"

"至少两艘。"马斯克重复。

"是至少。"

"着陆不是落水。"马斯克说，"水面上落歪了，浪会接。火星上落歪了，就是一个坑。"

管规划的人在红圈下面写了三行小字，写完把笔放下，退到一边。三行字是这一队要验的东西：进入、下降、着陆。他写第一行的时候笔尖压得重，第二行轻，第三行几乎看不出来。

"这三样，"他说，"一样不行，后面都白说。"

"那就先验这三样。"马斯克说。

他把那张图拿过来，在两道环线之间画了一条更细的线，是着陆走廊。线画得很窄，宽不到一厘米，边上写着"这里误差不能大"。

"进去的角度差一点，"他说，"不是擦一下皮。是散在大气里，或者撞成坑。火星上没有第二遍，试一次就是一次。"

"两艘就是两次。"管规划的人说。

"两次里要成一次。"马斯克把铅笔搁在图上，笔滚到环线外面，"成不了，后面所有窗口都要往后排，排到别人先到。"

他没往下说，把图推回桌子中间。图上那条细线上的铅笔印被手指压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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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从门口进来，是肖特韦尔。她没坐，站在白板侧边看了一遍板上的数，从最上面那行擦不掉的字开始看，看到底下那个 1000 个窗口。

"这个数你写在板上，"她说，"外面人看见会笑。"

"外面人不看这块板。"马斯克说。

"招股书里要写的数，比这块板干净。"

她把手里的一个文件夹摊在桌上，里面是几张汇总表。表上列的是近地轨道的运载能力，和另一列——运到火星的。两列数不一样，第二列小得多。

"近地轨道超过 100 吨。"她说，"写到招股材料里，说的是近地轨道。"

"我知道。"

"火星那条，是这 100 吨里剩下来的那一段。"她手指在第一列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第二列，"中间要加油，要打几次，要在轨道上停、要对接、要转注。"

"这一套还没飞过。"马斯克说。

"一次都没飞过。"

管规划的人把这两列数抄到白板边上。他抄的时候两个数之间拉了一道长长的箭头，箭头中间写了三个字："还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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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特韦尔问的是另一件事。

"两艘无人船，什么时候开始装。"

"秋天。"管规划的人说，"装船只要几周，前面排队排的是台。"

"台还在改。"

"二号台在按下一代重做。"他说，"这台改完能接更长的箭。"

"两艘里要是有船赶不上窗呢。"

"那就去一艘。"他说，"一艘也比不去强，不去要等 26 个月。"

马斯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枚裹着脚手架的助推器在风里看着像一座没装完的楼。他看了一会儿，回头说了一句话。

"火星这头的事，我不催你。"他说，"我催的是钱。钱要到第四季度之前弄到手。"

"钱和窗口，"肖特韦尔说，"卡在同一个季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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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的时候快中午。管规划的人把白板上的字拍了一张照，才擦。他擦那块板擦了很久，最上面那行记号笔写的字还是没掉，就留着。

他把桌上那杯凉咖啡端起来，闻了一下，倒了。倒的时候水槽里积了一点褐色的圈，他用水冲掉。

马斯克把外套穿上，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那块白板，板上只剩一行字。

"那行留着。"他说。

"每回都在。"管规划的人说，"擦不掉。"

肖特韦尔合上文件夹，往楼下走。走廊里贴着一张发射排期表，表上密密麻麻写着这一年的日子，最下面的几格空着，是留给还没定的事。

她走到楼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她看了看东边，天上的云在往南走，几天之内湾里会有一次窗口，那是另一条线的事，跟火星没关系。

"两艘船，"身后的管规划的人跟上来，补了一句，"算上万一，最好三艘。"

"先按两艘排。"肖特韦尔说，"第三艘的钱，还没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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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天，中午的饭是在基地食堂吃的。托盘是不锈钢的，格子分三格，一格的菜已经凉了。两个工程师坐在靠窗那桌，其中一个拿铅笔在餐巾纸上算东西，纸软，笔一戳就破，他换了三次地方。

"每艘船能用几次。"他一边算一边问对面的人。

"设计上是能回来加个油再走。"对面的人说，"可现在连一次都没落成过。"

"那就按每次都用新船算。"

"按新船算，就要再造几千艘。"对面的人把叉子放下，"造几千艘的钱，比这个数还大。"

他把餐巾纸转过来看。纸上画的是几个方块，一行一行往下排，排到底下一行时纸已经破了，数字压在破口上。他看了两秒，把纸揉了，又摊平。

"这纸不行。"他说。

"这数也不行。"对面的人说，"先别写，写下去也是白写。"

窗外风大了，把停车场那排灯照出的影子吹得晃。有人在远处试车，闷响一下，又闷响一下，隔着玻璃听不清是哪台。

那块白板下午又要用，管规划的人把那张不齐的纸从磁铁底下取下来，夹进自己的记事本。记事本里还夹着前几次的纸，一张比一张旧。他翻了一下，最旧那张上写的还是一艘船要怎么落，字迹已经淡了。

"第四季度。"他合上本子，"就剩这么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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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窗口要到第四季度才开。中间隔着的两个季度，得先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