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第一百六十七章 2023 年 11 月 18 日 —— 热分离

控制室的灯在凌晨四点就亮了。

一排屏幕蓝幽幽地照着人脸。有人端着纸杯咖啡，杯口的热气还没散，在冷气里往上飘了一小段就断了。咖啡机是昨夜最后一批人留下的，壶底剩了小半，颜色发暗。

埃隆·马斯克这天在控制室后头站着。他是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这种日子他从不缺席。他面前摊着一张时序表，表上用铅笔标了三个数：二分三十九、二分四十一、二分五十三。

"主机关机，二分三十九。"他念了一遍，手指点在第一格。

旁边的人点头。控制台上坐着一排操作员，每人盯一块屏，屏上滚动着箭上发回来的数。有人把耳机戴好，线从脖子边垂下来，搭在椅背上。

"这次跟第一次不一样。"马斯克说。

"第一次是冷分离。"旁边的人说，"一级先退开，二级再点。"

"这次二级先点。"马斯克说，"还连着就点，把两级推开。这种尺寸的飞行器，之前没人做成过。"

他顿了一下，把时序表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表上三行铅笔字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第一次试飞，三台没点好，滑离台面，八十五秒失去方向。"

"上回那枚，三台发动机在点火阶段就没好。"马斯克说，"箭滑出去，方向自己丢了，三十九公里就下来了。今天的九号，三十三台全程要工作到分离。"

"静态点火过了。"旁边的人说，"八月份那次，计划烧五秒，实际只烧了两点七四秒，四台提前关机，中止了。月底第二次才全时长过。"

"那次是地面和箭上的氦、甲烷管路问题。"马斯克说，"这次换过件了。"

他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没皱眉，也没说烫。杯底在桌上转了一下，留下一圈浅印。

* * *

加注从天亮前就开始。

液氧和甲烷顺着管线往箭里走，箭体表面先起了一层薄霜，接着霜变厚，白花花地挂满不锈钢的外壳。场坪上的雾被发动机的预冷吸着走，贴着地面飘，像一层没铺开的棉。

管加注的人盯着压力曲线。曲线在屏幕上慢慢往上爬，每爬一格，他就在一张打印纸上打个勾。纸边上印着"九号/二十五号 加注检查单"，表头已经被手指蹭糊了。

"氧箱到压。"对讲机里说。

"收到，氧箱到压。"管加注的人回。

他抬头看窗外。箭立在台面上，水冷导流板在它脚下，板缝里往外渗着水。昨天有人试过这套板，喷了十八万加仑以上的水，雾升起来，把塔的下半截糊住。

甲烷箱也在同步进。管加注的人把两路曲线叠在一块看，一条氧，一条甲烷，两条都往右上方走，斜率差不多。

"两边齐了。"旁边的人说。

"齐了才稳。"管加注的人说，"比例偏一点，发动机就喘。"

他想起上半年那块坑。第一次试飞没有这套水冷钢板，台子被自己的推力砸出几英尺深的洞，碎块飞出去四百多米。现在脚下的板是七月中旬装完的，叫"巨型钢煎饼"，喷水系统连着蓄水池。

"霜又厚了。"旁边的人说。

"预冷就这样。"管加注的人说，"今晚风小，霜积得快。"

他伸手碰了一下窗玻璃，玻璃凉，外头那层霜的寒气隔着玻璃也能觉出来。检查单上"加注完成"那一项还空着，等氧箱甲烷箱都到压、都稳住，才打勾。

他把那张检查单翻到下一页。下一页列着分离前的最后几项，每一项后面都空着，等飞起来才填。

* * *

清晨的简报在发射前三个小时开。

凯西·吕德斯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一份许可文件的复印件。她是星际基地总经理，这种日子她要在现场盯着。文件上盖着联邦航空局的章，签发日期是十一月十五日。

"许可十五号才下来。"她对屋里的人说，"比我们憋着的每一版估计都晚。"

"十六号那天，本来要飞。"旁边管飞行准备的人说，"一片栅格翼的作动器要换，推了一天。"

吕德斯把复印件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只有一角印着局里的标。

"作动器是哪片。"她问。

"助推器靠下那片。"管飞行准备的人说，"地面测试里信号不对，拆下来一看，里头一个作动器得换。换完重新校，校完才能飞。"

"校到几点。"吕德斯问。

"十七号凌晨。"管飞行准备的人说，"所以十八号七点零二分，是能排出来的最早窗口。"

屋里有人端着咖啡，杯壁上凝着水珠。咖啡是简报室那台旧机器出的，味道发苦。

"这次跟第一次试飞不一样。"吕德斯说，"第一次飞之前，台子砸出坑，封了两天路。这次台上几乎没伤，水冷板工作正常。"

"板是七月底装完的。"管飞行准备的人说，"七月二十八号满压试喷过一次，喷了十八万加仑以上的水。"

"所以路封不久。"吕德斯说，"局里也说了，这次不等那么久。"

她把复印件合上，推到桌子中间。桌上还有一张时序卡，卡上写着三个数：二分三十九、二分四十一、二分五十三。

"分离那一下，是关键。"吕德斯说，"过了这一关，才算这半年没白修。"

* * *

博卡奇卡的海滩上，天没亮就有人来。

他们把车停在路边的沙地上，车胎压过芦苇，压出两道印。有人裹着毯子坐在车头，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基地的方向，屏幕上是黑的，只有远处那座塔的红灯一闪一闪。

一个本地人把保温壶递给旁边的人。壶口冒着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慢。

"上回飞，封了两天路。"他说。

"这回听说当天就开。"旁边的人接过热饮，手捂着杯壁，"局里十五号才把许可发下来，十六号又因为一片栅格翼的作动器要换，推了一天。"

"作动器。"本地人重复了一遍，"就那片能动的板子后面的东西。"

"对。"旁边的人说，"换完才飞。今天七点零二分。"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发射，是海边风电桩在风里晃。有人把手机举高，想拍到塔顶的灯，灯太小，画面里只有一片灰。

"这次能飞多高。"本地人问。

"不知道。"举手机的人说，"上回飞了三十九公里，这次说要试级间分离。"

他们不再说话。海风把毯子的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天边开始有一点鱼肚白，照着那排停着的车和车里的人。

* * *

控制室里，时钟跳到七点零二分。

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九号助推器三十三台发动机同时点火，火光从台面底下喷出来，水冷导流板腾起一片白雾。箭离地的那一瞬，控制室里没人鼓掌，只有人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起飞。"操作员报。

马斯克盯着主屏。屏上那三十三台发动机的状态一格一格亮着绿，只有靠边的一格，数字跳得比别的慢半拍。

"三十三台，全程到分离。"他说。

箭爬升，穿过低空的云。屏幕切到外部画面，箭体在晨光里拖出一条白烟，烟散得很慢。

"二分三十九，主机关机。"操作员读。

"二分四十一，热分离。"另一人读。

"二分五十三，回推点火。"第三人读。

这三个数一个接一个从屏幕上跳过去。控制室里只有读数声，和键盘偶尔的轻响。有人把手里的笔放下了，笔尖点在那张三时序表的二分四十一上，没写。

热分离的原理，前一晚在白板前讲过一遍。飞船那六台发动机，在两级还连着的时候先点火，推力把飞船从助推器上推离开。推力矢量反过来，等于把下面那级也往下压。这种尺寸的两级飞行器，此前没人这么做过——过去一级都是冷分离，先靠弹簧或小火箭把两级退开一点距离，二级再点火。

"冷分离要等距离。"马斯克前一晚说过，"热分离不等，连着就推。省掉那一段，箭不会晃。"

此刻屏幕上，二十五号飞船的六台火光先亮，把接口处的结构烧出一团白。九号助推器接着往下，姿态开始翻转，准备回推。

"回推点火，二分五十三。"操作员又读了一遍。

助推器的发动机在翻转姿态下重新点了一部分。屏幕上的高度数往上跳，速度数也往上跳。有人在小声报："高度四十公里，速度每小时两千四百公里。"

* * *

分离成功那一瞬，控制室后头有人站了起来。

不是马斯克，是站在窗边一个管飞控的人。他看着主屏上两级分开的画面——二十五号飞船的六台先点着，把箭从九号助推器上推开，助推器还在往下走，飞船已经往上去了。

"分开了。"他说。

旁边几个人同时抬了头。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声音不大，被空调的嗡嗡盖过去一半。

丹·胡奥特也在控制室里。他是公司的发言人，这种场合要在发射后出来对媒体讲话。他看着屏幕，把一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说出来。那句话他想的是："两级按计划分离，飞船进入动力飞行段。"可眼下还不到说的时候。

马斯克把那杯凉了的咖啡放到桌上。杯底那圈印还在。

"这种尺寸的箭，热分离第一次做成。"他说，"之前一级都是冷分离，先退开再点。这次连着就点，把两级推开。"

他看了一眼主屏。三十三台里，靠边那台的读数还是不对，数字停在比别的低一截的地方，颜色没变红，但也没跟上。那台发动机的推力曲线比相邻的几台低了一道，像一条没爬上去的线。

"那一台。"马斯克用下巴指了指那格，"慢了。"

管飞控的人凑近看。"推力没掉到阈值以下，还在工作。"

"在工作，但没跟上。"马斯克说，"先记着。"

他没往下说那台发动机的事。控制室里有人已经在翻下一页程序，键盘又响起来。回推之后的事，还在屏幕上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