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四章 找一块地

火箭造出来，得有个地方竖起来打上天。

这事听着简单，做起来像找一颗刚好合手的螺丝。硬条件摆在那儿，一条都省不得。

第一条，往东发射。

地球从西向东转。在赤道附近往东打，能借上地球自转那点速度，省燃料，多载荷。往西打，等于逆着地球跑，亏。所以发射场大多在北半球中低纬度的东海岸，或者赤道附近的东边。

第二条，下游得是一片没人海域。

火箭一级烧完，会掉。掉的地方不能砸到人，不能砸到城，不能砸到航道。最好是茫茫一片海，掉下去连个回声都没有。下游的陆地越多，越不能选。

第三条，能运进去。

火箭二十多米，拆了也得几大段。推进剂几百吨，得有路、有码头、有车把它运到场。你总不能扛着发动机游过去。

第四条，得有靶场和遥测。

发射不是点了就完。要盯轨道，要收信号，要万一偏了能下令中止。这套能力，自己建太贵，得借现成的靶场。

四条凑齐，地球上合适的地方，一下子少了一大半。

有人抱来一个旧地球仪，转着找。转到美国东海岸，说"这儿往东是大西洋，下游是人家的船"。转到西海岸，说"往西是太平洋，可纬度高了，借不上自转"。转到赤道，手指停住："这儿，往东全是海，可没靶场，自己建不起。"

地球仪转了一圈，停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点上——太平洋正中间，一串几乎在地图上找不到的珊瑚礁。

穆勒在白板前把这四条列出来，拿笔点着："往东、空海、能运、有靶场。你们说，哪有？"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小声说："加州往西是太平洋，往东是陆地，这不反了？"

"所以加州只能往南开一点，"肖特韦尔接话，"或者干脆去赤道。"

***

他们最先盯上的，是加州范登堡空军基地。

那是正经的发射场，美国空军的地盘，靠太平洋，往南往西都能打，下游是大洋。基础设施现成，靶场、遥测、铁路、码头，全有。对一家想省钱的小公司，这是最省心的选择。

马斯克先去谈。谈的时候，对方态度不差，听他们讲猎鹰 1 号，点点头，说"可以评估"。

评估就评估。公司的人开始往范登堡跑，看工位，看接口，看哪块地能租给他们支个发射台。

开头一切顺利，像租个铺面那么顺。

公司的人去现场看工位。一个工程师踩着范登堡的水泥地，仰头看发射架，说："这东西，比咱仓库高十倍。"

"高十倍好，"布萨说，"人家有的，咱借。借完省好几年的钱。"

他们量了接口，拍了照片，回来在仓库里摊开，一条条对。对到运输，发现火箭拆成几段，用军方的铁路能直接拉到工位边。对到推进剂，发现基地有现成的贮罐，接根管子就能灌。

"这地方，"肖特韦尔那天的邮件里写，"如果能进，是最省的一条路。"

可顺利只到档期这一关。

范登堡不是空的。它是美国空军的靶场，排着一堆任务。那一阵子，基地要优先安排一次"大力神"火箭的发射——那是军方的活，优先级压一切。

"大力神"一占档期，后面的全得让。这家刚凑够一百多人的小公司，排在最末。

"你们这单子，"对方的人话说得客气，"得等大力神打完，再排。"

"等多久？"肖特韦尔问。

"看大力神。它顺，你们就快；它卡，你们就跟着卡。"

大力神不归他们管。这家公司，在范登堡的排期表上，没有名字，只有"待定"两个字。

***

官僚流程，比档期更磨人。

要进场，得填表。一张表过几个部门，一个部门压几天，转一圈回来，一个月没了。要改个接口方案，又得重走一遍。

有人拿着一沓文件，在基地的楼里跑了三趟，每次都被告知"还差一份签字"。差的那份，在一个他没见过的办公室里，那个人出差了。

"出差到哪天？"他问。

"不确定。"

布萨看了流程单，跟穆勒说："我在波音也走流程，可没走过这么长的。这地方，大任务是亲儿子，小任务是路人。"

更难受的，是一种心情。

公司里的人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在这套体系里，他们"没有优先级"。

不是排最后一名，是根本不在名单上。名单是给军方、给大合同、给已经飞过的人留的。一家没入过轨的小公司，连"被排"的资格都得申请。

一个去谈的人回来，把文件往桌上一扔："人家不是不让你进，是让你排队。队排到哪年，他们不管。"

马斯克听了，没发火。他只说了一句："那我们别排了，自己找一块。"

这话不是赌气。是算过账——排下去，时间成本比找新地方还贵。火箭等不起，钱也等不起。

肖特韦尔把范登堡的文件收进柜子，贴上标签"暂停"。标签是她手写的，字很稳。

***

目光，转向太平洋。

往赤道去，往东边去，找一片下游全是空海、还能借靶场的地方。

答案浮出来的时候，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夸贾林环礁。

那是太平洋中间一串珊瑚礁，美军在那儿有个试验场，叫里根试验场。位置在赤道附近，往东打，能借上自转速度；下游是一大片空海，掉什么都没人；美军自己有靶场、有遥测、有值守，能力现成。

从发射的角度，这是最优解。

为什么赤道有利，穆勒给他们算过一笔。地球在赤道转得最快，自转线速度大约每秒四百六十五米。往东打，这四百六十五米直接白送，等于火箭还没点火就先有这个速度。纬度越高，白送的越少——到加州那种纬度，只剩三百多米。差出的一百多米，得靠多烧燃料补，少带载荷。

"少带载荷，"穆勒敲着地图，"就是少赚钱。咱本来就只带几百公斤，经不起再扣。"

下游更不用愁。夸贾林往东，是几千公里的开阔太平洋，航线稀，岛屿少。一级掉下来，砸不到谁。这点，范登堡也比不了——范登堡往南打，下游虽说也是海，可绕来绕去，总有近处的岛礁要避开。

可"最优"两个字，挂着价。

肖特韦尔把地图摊开，手指点在那个小点上："这地方，离夏威夷四千公里。"

"四千公里怎么了？"有人问。

"意思是，你东西运过去，船得开很久。人过去，飞机得转好几程。"她手指划了一圈，"而且那不是旅游岛，是美军靶场，得谈，得租，得住进去。"

穆勒凑过来看地图："岛有多大？"

"我查的是，环礁里一个小岛，叫奥梅莱克。"肖特韦尔说，"上面没几户人。"

"没几户是多少？"

"我查到的数，岛上连值守带我们，一共十二个人。"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十二个人，造火箭，听着像荒岛求生。"

马斯克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地图太小，那个岛只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印子。他拿笔在旁边点了一下："就这儿。"

"你确定？"肖特韦尔问。

"比起在范登堡排到下个世纪，这儿好。"他说。

***

勘场，是坐着小飞机去的。

几个人挤在一架租来的小飞机上，从夏威夷中转，再往下飞。飞机小，舷窗也小，往下看是望不到头的蓝——一片蓝，接一片蓝，蓝得人犯困。

飞了近四个小时，副驾指着下面："快到了。"

从舷窗往下看，那座岛小得像被人随手丢进海里的石子。

"就这？"年轻工程师把脸贴着玻璃，"比咱仓库的停车场大不了多少。"

"停车场能发射火箭吗？"穆勒说。

"不能。"

"那它比停车场强。"

旁边有人掏出手机想拍照，发现没信号，举着半天，又放下："连个格都没有，咱以后在这怎么联系？"

"用无线电，"值守的人后来告诉他们，"岛上有台老电台，跟外头能通。就是吵，风大的时候全是杂音。"

"那邮件呢？"

"邮件？等船带硬盘回去发。"

年轻工程师咧嘴："我算明白了，上岛等于断电断网。"

穆勒拍拍他肩："正好，省得你天天刷网页。专心造火箭。"

"不能。"

"那它比停车场强。"

飞机绕着岛盘旋了一圈。岛是长条形的，一头接着礁盘，上面几栋低矮的房子，是美军靶场的设施。没有码头，没有高吊，没有公路，只有一条勉强能走车的土路，和几根天线。

海浪拍在礁石上，白沫一圈圈散。风大，飞机晃，有人抓紧扶手，胃里翻。

"这地方，"布萨落地后踩了踩沙，"风、盐、潮。设备放这儿，腐蚀比哪儿都快。"

"那正好练手，"穆勒说，"咱发动机就怕腐蚀，先来这儿适应。"

"你这人，"布萨摇头，"到荒岛还开玩笑。"

他们在岛上待了半天，跟着美军的值守人员走了一圈。值守的人不多，看见他们来，客气，带他们看能租的那块地——一小片平出来的礁坪，够支一个发射台，旁边能搭板房。

"就这块，"马斯克踩了踩地，"能竖火箭。"

值守的人点头："能。就是啥都得船运，台风季还停。"

"停就停，"马斯克说，"等风过去。"

***

他们租下了那里的一小块地。

合同是肖特韦尔去谈的，跟美军靶场的管理方签。租金不贵，贵的是后面的每一趟运输。可那时候，他们没想那么远，只想先把地方定下来。

那块地所在的岛，叫奥梅莱克岛。

岛上一共十二个人。除了公司来的人，就是美军靶场的值守。十二个人，分属两拨，一拨造火箭，一拨守靶场，平时各干各的，偶尔在食堂碰头，点个头。

公司在岛上插了第一面旗——不是真的旗，是一根杆子，绑了块写着"猎鹰"的布。风一吹，布啪啪响，像在催。

穆勒临走前，在租下的那块地上站了很久。沙地烫脚，海风咸，他掏出本子记："奥梅莱克，地已租。下一步，运东西。"

本子翻到这一页，他顿了一下，又写："这地方，真荒。"

荒到什么程度，他当时还没完全体会到。后来火箭真出了事，他才明白，这"荒"字，是能要命的。

可那是后话。2005 年签下那块地的时候，所有人眼里只有一件事：地方定了，接下来就是把火箭弄过来。

岛上的第一晚，几个人挤在美军腾出来的一间空屋里。屋里有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旧渔网。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味。有人躺下，听见外头海浪一下一下，像谁在敲门。

"这地方，"布萨临睡前说，"连个便利店都没有。"

"便利店没有，"穆勒说，"火箭有。这就够了。"

怎么弄过来，是另一桩麻烦。

***

他们得把一整枚火箭、几百吨的推进剂、和一整套地面设备，运到一个没有码头、没有航吊、没有公路的小岛上。

这事，光想想，就让人想再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