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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第一百三十九章 2021 年 3 月 3 日 —— 落了,然后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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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月 3 日,午后。

推油门推到一半,屏幕上那一行数字跳了出来。三台猛禽的推力读数并排摆着,第二台比另外两台高了一截。程序自己在往下走的流程里停住,把已经推上去的那一点收了回来。

中止发生的时候,离真正点火还差一点点。

控制台边上贴着一张表,写着每一台发动机在各个阶段允许的推力范围,外面封着一层透明胶带,胶带的边角上起了毛。有人拿手指顺着表上那一行往下划,划到第二台该在的位置,停住。

"哪一台。"

"第二台。"报数的人说,"三台里中间那台。"

"多少。"

"高了一些。"他说,"高到不能再往下走。"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有人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台下那一圈白烟还在慢慢散,是刚刚加注给管路预冷留下的,顺着台子往下走,走得很慢。

"卸。"管测试的人说。

这一个"卸"字,把接下来三个钟头安排完了。

台下堤外面那几辆车里的人被请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管场地的人拿着两个塑料锥走过去,把路口的警戒线往回收了两米。有个开车来的年轻人问今天还飞不飞,他说飞,等着。年轻人问等多久,他说不知道,你先回去也行。年轻人没走,把车倒到一棵树底下停着。

箭上的液氧和甲烷要先回到地面的罐里。加注卸完之后,那几段管路还不能马上让人碰——里面是低温的,得吹、得回温,回温到一定程度,戴着手套的手才能伸进去拆东西。

台子边上的人散开。有人去了加注区,有人去了控制室后面那间屋子。天很好,风不大,海上有薄薄一层反光。来围观的人被请到了路口外面,站在堤上,不知道里面到底怎么了,看见有人拿着本子走来走去,就以为是在准备下一次。

那三个钟头里,活了。

第一件事是查那一台。三个人挤在箭身下面,一个人趴在梯子上,另外两个在底下递工具。这一段管子外面包着保温层,拆开的时候有细小的白霜往下掉,落在人的袖口上,化成一小块深色。

"手套破了。"梯子上那个人说。

"破在哪儿。"

"食指。"他把手举起来看了一眼,"刚才拧那个卡箍的时候磨的。"

"换一副。那边箱子里有。"

他下来换了一副新的,回去接着拧。这一段查的是阀门:动作快不快、回位干不脆、有没有卡。同样的动作,三个人轮流做了两遍,第二遍是量时间。量出来的数被念出来,写在一张纸上,纸上已经有一栏写着"标准值"。

第二件事是开会。会议不长,半个小时。桌上摊着三份数据:第一份是那一台今天的高推力读数,第二份是它上一趟飞的时候的数据,第三份是它在地面台架上的记录。三份放在一起,前两份差不多,第三份差得远一些。

"是件的事,还是表的事。"有人问。

"分不出来。"管推进的人说,"分不出来就先当是件的事。"

开完会,那一台没有换。理由是时间——这一台如果在台上换,天黑之前飞不了;而且它在地面台架上试过,试得住。有人在检查单上把这一行画掉,画掉之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飞完看。

下午三点多,控制室后面那间屋子里,有人把两个月前贴在墙上的那张清单取了下来。纸的边角已经卷了,胶带在墙上留了一块方印。

五项里,前四项都改了:两路测点装上了;增压管路那一段抬高了一小段;三只响应慢的阀门换了;翻转的五个时刻算完了,今天用的是一个,写在手边那张纸上。

第五项还挂着——地面复现,把落地的推力剖面搬到台架上跑一遍。这一项一直没做,因为台架排满了,前面排着别的活。

"今天出的这个,跟它不一定有关系。"拿清单的人说。

"不一定就是可能有。"

"不一定就是不一定。"他把纸重新贴回墙上,用拇指把上面两个角按了一遍,"留着。"

第三件事是吃饭。有人开车出去,四十分钟之后回来,后座上是一箱盒饭,塑料袋上还挂着水。饭发下去的时候其实已经不太热了,几个人在控制室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吃,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一个数: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开始。

有人吃饭的时候说起了上一次。上一次是两个月前,箭擦着场坪过去,砸坏了坑。说这话的人比划了两下,意思是这回总该落在台上了。

"别提前说。"另一个人说。

"说了又不影响。"

"说了就在纸上多一行字。"管记录的人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把空盒子折扁,"回头要是没落在台上,这一行字我还得划掉。"

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别人说话他也没醒。有人给他把外套搭在肩上。他睡了大概十分钟,自己醒过来,第一句问的是:"几点了。"

"还有四十分钟。"

"那我眯够。"他说,把外套叠好放在腿上。

下午五点之前,台上的人又往线外退。

第二次推油门,三台的读数几乎贴在一起。程序往下走,点火。

五点十五分之前那几分钟里,控制室里没有人说话。屏幕上有四块画面,一块对着台,一块对着场坪,一块对着远处那个着陆台,还有一块是箭上装的那一路,视场对着自己的肚子,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晃动的光和反光。

点火。

升到十公里那一条路上,一切都照着计划走。三台猛禽一台一台关掉,读数一个一个归零。四片襟翼从离地开始就一直在动,把箭身的姿态压在一条线上。

有人把四片襟翼的偏角一路抄在纸上,一行四个数,抄了十几行。抄到后来他手酸了,甩了甩,接着抄。旁边那个一直举着相机的人从头到尾没按下快门——他说按的时候容易错过下一秒,等落地再按。后来他真的一直没按。

到最高点,箭身翻过来,肚子朝下,靠着四片襟翼平着往下滑。这一段滑翔看着慢,其实很快,屏幕上的高度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画面里有大半块是海,海上有几道白线,斜着从一边划到另一边。

然后是最下面那一次点火。

三台一起点着,箭身翻回竖直。斜过来的那几秒里,画面上一根白线慢慢立直,最后正对着下面那个方形的水泥台。

它落下来了。

落地那一下,控制室里没有人喊,也没有人拍手。

坐在最前面的人先在椅子上坐直了,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有人把手里的笔放下,笔滚了半圈,停在桌面上一条接缝里。管数据的人盯着计时器,那个数停在六分二十秒上,停住不动,他还看了两三秒。

安静了大概四秒。

"它站住了。"有人小声说。声音不大,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把它推倒。

屏幕上那根箭站在着陆台上,不是完全正的。它往一边歪着,底部的几条腿压得比平时低,有一条腿看起来没有撑到最底,裙部那一圈贴着地面,压出了一点形。风还在吹,箭身上的烟被吹向一侧。

"腿。"有人说。

"三条没到底。"管落点的人说。他把自己那一路画面放大,看了几秒,又说了一遍,这次是报给记录的人听的。

"落了多重。"旁边的人问。

"重。"他说,"最后那一下收得不够。大概每秒十米。"

屋里有人吸了一口气。每秒十米是平常练的时候不会出现的一个数。

耳机里有个人在念一串数:高度归零,水平速度很小,垂直速度还剩一点。念完他停了一下,问要不要报成整数。管记录的人说不用,按表上的位数报就行。他把手边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行:落地的时刻、落地的速度、几条腿的姿态。写第二行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那个数他先前没写过。

从落地到有人发现底部不对,中间过去了大约一分钟。这一分钟里,屋里的人都把眼睛放在腿上——那是今天最想看的东西,因为上一回箭就是没到这一步。没人看底部。

这时候,腿那边先冒出来的不是火,是烟。烟的颜色不对,是浅的,往上卷了一下又贴回地面。紧接着,箭体底部靠裙部的一圈亮起来,火从下面往外翻,沿着歪着的那一侧往上舔了一小截。

有人站了起来。

"底部有火。"他说。

"哪一路。"

管数据的人伸手把屏幕上的一路温度标出来。"裙部那一圈。"他说。

"从腿那边烧起来的。"另一个人补了一句,眼睛还盯在画面上。

按流程,这种火不是没处理过。落地之后底部有一段时间会有残火,等它自己灭,或者用水浇。管现场的人拿起了电话,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要不要叫消防。

电话那头的人回的是,先等一分钟,看清是从哪儿来的火。

控制室里的人都看着那四块画面。火在那儿烧着,不猛,但也没有小的意思。它沿着箭身底部的一侧,一圈一圈往里吃。

有人从后门出去,站到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往那个方向看。隔着几公里,眼里只剩下一条灰的烟,斜着往海上飘。他站了半分钟,风把他衣服的下摆吹起来,他用手按住,转身又进去了。

"看得见吗。"屋里的人问。

"只看得见烟。"他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火在它底下,这儿看不见。"

箭还站着。

后排有个人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别人身后看屏幕。屏幕上的火还在烧,烧得不快,也不见小。他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前面听清的人点了点头。然后他自己坐了回去。

它站着。有人说,这一次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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