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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第一百三十一章 8 月 4 日 —— 一百五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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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州博卡奇卡,8 月 4 日,天亮前。
海就在几百米外。风从墨西哥湾那头过来,先越过一道沙丘,再扑到副轨道试车台上。台上立着一个不锈钢圆筒,直径跟一间小屋差不多,筒身一圈一圈的环缝。这是第五号原型机,公司第一台做成全尺寸的不锈钢原型机,也是第一台准备自己飞起来的东西。
一个焊工绕着筒身走,手电斜照着缝。他走得慢,两步一停。夜里的风又搬来一层沙,落在环缝的凹槽里,他先用抹布抹一道,再照一道。
"这一段你过来看。"
另一个人从架子那边下来,蹲下。两把手电并到一处,光柱叠着光柱,照住一段不到一尺长的缝。
"这个气孔上礼拜补过。"
"补过的还能看?"
"能看。"焊工拿指甲敲了敲,"补的那块比旁边厚一点。厚不是坏事。"
"厚不是坏事。"蹲着的人也敲了一下,站起来拍膝盖。
焊工把抹布塞回裤兜。他的护目镜挂在脖子上,镜片上蒙着一层沙,怎么擦都有痕。他把镜子翻过来对着天,又翻回去。
"今天它要是动了,"他说,"我这段缝得从头再看一遍。"
"看几遍?"
"看到我自己不想再看了为止。"
土路边停着几辆皮卡。更远处,发电机棚上挂着一只灯泡,光晕里全是虫子。天在海那头白起来的时候,蚊子也起来了。有人把袖口撸下来,把裤脚塞进袜子里。
上午的太阳把沙地照白。控制室是拖车改的,门敞着,冷气顺着门槛往外淌,在沙上化出一条湿痕。
白板上写着一列倒计时的动作。每走完一条,有人在后面点一个点。点得最多的那个人,场上都叫他"管测试的"。他不喜欢别人问他以前在哪儿干过,只喜欢别人问他今天的表。
"今天几点?"一个刚来的人问。
"傍晚。"他说,"太阳压低一点,光不刺眼,摄像机拍得清。"
"摄像机也算一条?"
"算。"他把记号笔的帽子按回笔杆上,"五月二十九日那一台,事后我们连一段像样的影像都没留下。"
那是第四号原型机。那天静态点火做到第五次,晚上筒子炸了,查出来是气路上的一处泄漏。
"前面几台,"刚来的人问,"都是这么没的?"
"不一样。"他说,"一号是二月二十八日。做压力试验,往里打气,炸了。三号是四月三日,做低温试验,配置上出了错,筒子被自己压垮的。四号是五月二十九日,第五次静态点火做完,晚上炸的。"
他把三种没的方式在手指上点了三下。
"三台,"他说,"加起来一次都没离过地。"
刚来的人把手插进兜里,没接话。拖车外面,另一台筒子斜靠在工装架上——六号原型机。一边造,一边等。焊的活、管路的活、电缆的活,全在这片露天的场地上做,沙里风里,谁也没处躲。
"那今天这一台,凭什么能起来?"
"凭它前面倒下三个。"管测试的人说,"也凭它自己还没倒。"
下午四点过后,广播开始清场。路口站了两个人,手里举着牌子。牌子上的字很短:前方封路。海滩那头也劝人出去,一辆车一辆车地说。有人站在沙丘上不肯走,说就看一眼。站岗的人说,看可以,退到线外。海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
加注是从下午开始的。管加注的人在管线上走了一遍,在一段绝热层外面按了一下,又按一下,凉了,才在表上打点。灌进去的是液氧和甲烷,筒子一冷下来,外壁结出一层白霜。白天晒热的钢遇上它就响一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掰了一下薄铁皮。
"谁按按钮?"
"我按。"控制室里,负责点火的人把手放在台面上,"程序数到零,我按。前面不按。"
"要是数到一半不对?"
"数到一半不对,程序自己停。"他说,"我按的那一下,是等我该按的时候。"
场上的人分两拨:一拨在控制室里看屏,一拨在线外的沙丘上。看屏的人盯曲线,十几条线往上滚,压力、温度、阀位、姿态角,一条一条;看沙丘的人什么也看不见,只等烟。
按规程,点火之前台上不许留人。退场这一套是那三次没飞成的筒子写下来的:一号炸的那天台上没人,四号炸的那天也没人,可钱和工一样照赔、照重来。今天一样按表走:谁从哪个口出去、谁最后锁门、谁核对人数,都写在那块白板上。
锁最后一道门的是个刚来两个月的人。他把门推上,回头看了一眼台上那根筒子,然后往线外的沙丘跑。跑到一半他停下来,觉得跑得没必要,改成走。
有人递给他一副耳塞。他接过来捏了捏,塞进兜里,没戴。
傍晚,倒计时走到零。
副轨道台上那颗圆筒的下面先亮起来。火往沙里打,把一片沙掀成雾。声音比人想的来得晚,先看见亮,再听见响。一根不锈钢筒子离开地面,慢慢往上走。
它走得不快。筒身上没有头锥,顶上一圈朝天的螺栓孔。升上去的时候,那圈孔的方向一直没变。
一百五十米——联邦航空局给这个场子的高度上限,就是这个数。到那儿它就停了。
停住以后,筒子悬在半空里,几秒钟不动。下面的火把它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影子在晃,它自己不晃。
"悬停。"控制室里看屏的人说。
"姿态多少?"
"稳着。"他说,"风从东南来,每秒四米。"
"风大不大?"
"对它是小事。"他眼睛没离开屏,"它这台发动机现在的推力,比它自己的重量大不少。多出来的那部分,是用来横着走的。"
横移的量不大,从副轨道台上方挪到旁边的着陆台,几十米。筒子往侧面去的时候,先歪了一下,又平回来。沙丘上的人一起往前探身,被线外的绳子挡住。
"往左一点。"
"够了。"
"稳住。"
"它自己稳住。"
火在低处烧,声音压着人耳膜。沙丘上有个孩子捂住耳朵,另一只手还捏着一块吃了一半的饼干。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它落回旁边的着陆台上。落地那一下不轻也不重,四条腿同时压下去,筒身顿了一下,没再动。从离地到落稳,前后大约一分钟。
控制室里没有人喊。一个盯屏的人先把手从键盘上拿开,看了看旁边的人,才开口:"下来了。"
扩音器里接着传出一句:都退到线外,等吹。
等吹的那十几分钟,没人往台上走。台上有余温,管线里的气要排掉,谁都不想被迎面喷一口。有人坐在沙地上,把鞋脱了倒沙子。有人从保温箱里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半,又拧上。
封路是从下午四点半开始的,到它落稳,路口拦了将近三个钟头。站岗的两个人换过一次鞋,脚底下那块沙被踩出一个浅坑。
然后管测试的人带了两个人上去。三个人都戴厚手套。走到筒身旁边,一个人先用手背隔着手套贴上去。
"烫。"
他又换了另一段,再贴一下。"这一段更烫。"
"哪儿不烫?"
"上头。"他说,"上头是凉的。"
有人绕到筒子的另一侧,抬头看那圈螺栓孔。空着,朝上。这圈孔本来是要装头锥的,现在没有头锥可装,就留着。
还有一个人沿着台子边上看了一圈,捡起一样东西:一条胶带,粘着一小截标签。标签上的字被熏得看不清了,只剩一个角。
"这是哪儿的?"
"六号那边的。"他说,"风刮过来的。"
他把胶带团起来,塞进兜里。
"数据看了?"从霍桑来的一个人在台下问。
"在看。"管测试的人说,"高度、横移、姿态,都要一条一条过。今天先看有没有掉下来的东西,明天再看曲线。"
"你觉得它稳不稳?"
"不觉得。"他说,"它自己记着。"
天还没黑透的时候,沙丘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场地边上有一辆卖热食的车,招牌上的图案早被晒淡了,还在开。有人排队买了一份,站在车边上吃,一边吃一边看台上那根还在冒热气的筒子。
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埃隆·马斯克在沙丘上站了一会儿。他戴一顶深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有人过去跟他说话,他回了一句什么,被风带走了,旁边的人没听清。他也没再说第二遍,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当天晚上,控制室那块白板上多了一行字:8 月 4 日,垂直起飞、悬停、横移、着陆,约一分钟。写字的人把"约"字写得很小,又用笔尖描了一遍。他在下面另起一行,写的是明天的活:六号,环缝第三段。
在场的人后来记这一分钟,记的都是零碎的东西:白霜、沙、那一下不轻不重的落地、隔着手套碰到的那一下烫。没有人当场哭,也没有人拥抱。收工的时候,工具照旧要清点,发电机照旧要关,路口照旧要放开。
离台上那根筒子三十来米的地方,六号原型机还斜靠在工装上,焊缝只焊了一半,管路的接口用塑料布包着。风把塑料布的一角吹起来,啪地打在钢上。
第二天早上,场上的活照旧。有人拿着图纸走到那半截焊缝前面,蹲下,把塑料布解开。
旁边那一台已经立起来了。它不是给这一百五十米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