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小说
13. 第十三章 十五个月
2,879 字 · 0 阅读 · 已发布 · zh-Hans
控制室墙上那张测试计划表,是手绘的。
大白纸,马克笔,钉在板房最显眼的位置。最上面一行写着"梅林 1 号 二次试车准备",下面分了十几项:喷注器、燃烧室、冷却、密封、焊缝、流量、室压、推力、数据链……
头一回写的时候,穆勒自己填的日期。填完念给布萨听,布萨说:"密封那项你写早了,我这边检验标准还没定。"
穆勒拿笔把那行划掉,重写。重写完,布萨又说:"焊缝也早,得等新规程下来。"
第二回改。第三回改的时候,穆勒把笔一搁:"这行我改三次了。"
"I 知道,"布萨说,"改三次说明你想清楚了三次,比一次都没想过强。"
那一行,最后被改了三次,墨迹叠着墨迹,凑近了能看见三层不同的蓝。有人路过开玩笑:"你们这是在写诗还是在排期?"
穆勒说:"排期。诗不这么挤。"
表上别的行也常被划。划掉不是作废,是重排。一个红色的箭头从划掉的位置牵到新日期,新日期再被划,再牵。整张表像一张被改过无数遍的航线图,终点还在,路绕了又绕。
每天早上有人进来,先看这张表,再看墙上的钟。表动了,心就定一点;表停了,大家就假装在忙别的。
***
改设计不是坐在那儿想。
穆勒的组把喷注器的结构拆了重做。原来的燃料进燃烧室不均匀,局部烧得太猛,这回把孔位和角度调了,让火焰铺得平些。布萨看了新图,点头:"这回像能活。"
燃烧不稳定的抑制,加了手段。具体是什么手段,穆勒不愿在多的人面前细讲,只说是"让它别自己较劲"。发动机自己较劲,是行话,意思是内部压力乱摆,摆到一定程度就炸。
冷却通道重新排了一遍。液体从哪进、哪出、走多宽,都重算。算完穆勒拿给汤普森看,汤普森是结构设计师,在麦道干过"大力神",他只看了一眼就说:"你这通道,壁厚够不够?"
"够。"穆勒说。
"够就成,"汤普森说,"不够我结构也白搭。"
密封和焊缝的检验标准,提了一档。原来抽检,这回逐件检。布萨立了规矩:"发动机上的焊缝,我不签字,不许上车。"签字的笔他随身带,红的,像医生开刀前的那支。
这些改动,没有一样是"重大突破"。都是把原来差一点的地方,推到差不多的地方,再把差不多的地方,推到够。
可推的过程,慢。
***
慢在等零件。
供应商那边,从来不按时。
有一回,一批特制的阀门晚了三周。穆勒打电话去催,对方说"排产排满了"。他问排的是谁的产,对方含糊,说"大客户的"。
"我们不是大客户?"穆勒问。
"您这单量,"对方顿了顿,"不算大。"
挂了电话,穆勒把听筒一放,跟旁边人说:"咱们单子小,排队排最后。这世道,钱少就得等。"
等零件的日子里,有人把发动机拆开擦,擦完装回去,装回去再拆。布萨说:"你拆装不是为了擦,是为了别让自己手生。"
也有跟供应商吵架的时候。
有个铸件尺寸差了两毫米,供应商说"这误差在国标内"。布萨拿着卡尺,把误差量给他看:"国标是国标,我的发动机不是国标。你这俩毫米,到我这儿就是废品。"
对方不乐意,说要加钱重做。加钱就得马斯克批。马斯克批了,只说一句:"该加加,但记着,下回换一家。"
换一家哪那么容易。能接这种小批量精密件的厂子,全加州数得过来。换一家,又是三周起。
***
这十五个月里,日子照过。
有人半夜接到电话。是试车台那边,监测数据回传异常,值班的人不敢睡,把穆勒摇起来。穆勒披件衣服,开车四十分钟过去,看了一小时曲线,说"没事,干扰",开车回来,天已经亮了。
有人周末加班。肖特韦尔的商务组,周末也在打电话。客户问"你们火箭到底行不行",她说"行,正在测"。客户问"测到哪了",她说"快了"。客户说"上次也是快了",她笑一下,把电话挂了,转头跟同事说:"快了是我这辈子说最多的一个词。"
有人结婚。一个年轻工程师在仓库里求婚,戒指是用一个报废的螺母改的环,女朋友笑哭了,说"你这求婚比火箭还糙"。后来他真结婚了,婚假请了三天,第四天回来,被布萨安排在测试组擦设备。
有人离婚。另一个工程师,长期两地,老婆受不了他老在仓库,走了。他没多讲,只是把工位上的全家福收进抽屉,抽屉后来一直没开。
有人辞职。走的那几个,有去大公司的,有回学校的,有干脆转行的。走的时候没闹,握个手,说"祝你们飞起来"。留下的人,等他们工位凉了,把椅子叠起来靠墙。
仓库的咖啡机,那阵子换过一次。旧的坏了,新的便宜,出水一股塑料味。有人吐槽:"连咖啡都降本。"穆勒说:"咖啡降,发动机不能降。"
***
试车台的日历,挂在板房门口。
那是张真日历,纸质,一天一撕。有人每天撕一页,撕下来的角扔进纸篓。可那些被划掉的、改过的试车日期,不在日历上,在另一张表上——就是墙上那张手绘的。
可日历上也留下了痕迹。有几个日期被红笔圈了,又打了叉。那是约定的试车日,到了,没试成,划掉。
第一个红圈,是第一次失败后的第三个月,说"到时候能再点"。到了那天,喷注器还没好,叉掉。
第二个红圈,又往后推两个月。到了,焊缝标准刚定,阀门没到,叉掉。
第三个红圈,再推。到了,零件齐了,可布萨说"我再测一轮",叉掉。
日历上一共三个红叉,叉得用力,纸都划破了。后来有人数:从炸到再点,中间隔了十五个月,三个叉只是其中被记下的几个,没记的更多。
"十五个月,"布萨说,"够咱把能错的都错一遍,再改一遍。"
穆勒补充:"错一遍是运气,改一遍是本分。"
***
外头的人,不这么看。
2004 年前后,私人造火箭这件事,在行业里基本是个笑话。
正经航天,是国家的事、大公司的事。一枚火箭,几十亿、上百亿砸进去,烧几年,才能听见一声响。一个互联网富翁,带百十号人,在加州租仓库,说要造能入轨的火箭——听的人,大多笑一笑,转头该干啥干啥。
那几年,真把私人航天当回事的,屈指可数。几个人名字后来常被提起,可当时,他们坐在一屋子的怀疑里,像几个坚持说"地球是圆的"的人,周围全是要把他们请出去的。
这种孤独,公司里的人感受得到。去展会,同行过来递名片,瞥一眼他们的展板,客气两句走开。去谈合同,对方先问"你们融到多少",听完数字,眼神就变了。
肖特韦尔最知道这种眼神。她见客户,开场白永远是"我们虽然小,但——","但"后面才是真东西。可"但"前面的"小",对方先记住了。
有个老工程师,在波音待过,说:"在大公司,你错了有人兜;在这,你错了,公司就错了。这压力,大公司的人体会不到,也不羡慕。"
穆勒不怎么参加这种讨论。他只在试车台和仓库之间来回,把发动机当儿子养。可他也知道,外头不看好。他知道,反而更闷头干——证明这事,不靠嘴。
"他们笑他们的,"他对那个求婚的年轻工程师说,"咱们把梅林点着,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年轻工程师问:"要是点不着呢?"
穆勒看了他一眼:"点不着,咱再点。他们不笑,是因为他们不干。干的人,没空笑。"
***
十五个月后。
梅林被再次推上试车台。警戒线还是那圈红白,外面的灭火器还是那两个,临时工换了一个。风还是黄的。
点火前,控制室比第一次安静。不是没人紧张,是紧张被压住了。布萨数人,数完,没多说。
"十秒。"
"点火。"
按钮下去。屏幕上的三条线,又开始爬。
头几秒,和第一次一样。可这一次,到了第一次抖的那一刻,线没抖。它接着爬,爬到设计值,然后稳住了。
推力稳。室压稳。流量稳。
没人欢呼。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看那三条线平稳地走完预定的时间。一分钟。两分钟。预定的点火时长到了,按钮熄了火,线缓缓落下来,落回零点。
控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的嗡嗡声。
没有人先说话。
穆勒的手指停在桌沿,一下没动。布萨盯着屏幕,像在确认那不是错觉。记录数据的人,把最后一笔落下,抬头,看见别人都没动,也把嘴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穆勒才说了一句:"成了。"
不是喊,是吐气。像憋了十五个月的那口气,终于能呼出来。
***
这次成功,意味着什么,要说得客观。
它不意味着火箭能飞了。它不意味着公司安全了。它不意味着钱不再紧了。
它只意味着一件事:这群人,证明了自己能造出一台可以持续工作的液体火箭发动机。
发动机是火箭的心脏。心脏会跳,别的才有可能。之前他们连心脏都没造出来过——第一台炸了。现在这台,点了,稳了,能按预定的时间干活。
这是后面所有东西的前提。没有它,猎鹰 1 号只是一张图。有了它,图才有可能变成铁,铁才有可能变成飞起来的东西。
穆勒那天晚上在日志上写:"二次试车,成功。时长达标,参数平稳。"
他没写"里程碑",没写"突破",没写任何大词。就那一行,像记一笔账。
布萨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你这人,连高兴都写得像报关单。"
穆勒说:"高兴归高兴,账得记清。下一次试车,还得看这本。"
墙上的测试计划表,那一行被改了三次的,终于被划掉,旁边写了"已过"。红笔,用力,像一个句号。
***
发动机成了。
下一个问题,比造发动机还麻烦。
他们得决定,在哪儿把这枚火箭发射出去。
而这个决定,把他们一路推到了太平洋中间的一个小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