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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上的反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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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莱顿。5 月 25 日清晨三点多,马可·朗布罗克把三脚架架在后院的砖地上。

他是这里的卫星观测者,家里有一台低照度摄像机,一支广角镜头,还有一本写了多年的观测本。前一天晚上他看了发射的新闻,拿两行轨道参数在本子上算了半夜,算出这一批东西会在四点到五点之间从他头顶过。他把闹钟定在三点二十,起来的时候厨房的水壶还是温的。

砖地上放着半杯咖啡。镜头上结了薄薄一层露水,他用衣角擦了两遍,把摄像机的增益推到最大。天在东边有一点点泛蓝,星星还在。

四点零几分,那列东西从西边的天上进来了。

六十个亮点排成一条直线,间隔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一个接一个,从地平线上爬上来,从头顶斜着划过去。它们不闪,也不动声色,只往前推。

他后来形容自己那几秒钟的样子。

"这景象相当惊人,"他说,"那列亮着的'火车'进视野的时候我在喊'喔喔喔喔'。"

他自己估了列队的长度:到头顶的时候,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大约占了二十度的天。亮度在 1 到 3 等之间,就是那种抬头就能看见、不用刻意去找的程度。

"它们比我预想的亮。"

他拍了两分多钟,拍到整列走完。天已经亮起来了,鸟开始叫,隔壁院子里的洒水器自己开了。

他把片子剪短,去掉前面多余的几十秒,写上一行时间、地点、镜头参数,发给几个观测者的邮件列表,又贴到一个天文网站上。

弄完是五点出头。他躺下睡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邮箱里塞满了信。有同行来要原始数据的,有从没拍过卫星的人问他摄像机型号的,还有几家报社的记者写信来问,那列东西还会不会再过来一次。

亚利桑那州,一座山上的天文台。同一批设备前几天拍的一张深空照片被打印出来,钉在观测室的软木板上。

照片上本来该是一片很暗的星场,中间是一团要研究很久的东西。现在上面有三道斜的亮线,从左下角往右上角穿过去,粗细一样,间距一样。

望远镜拍这一类目标要长时间曝光。一次曝十几分钟,探测器一直在收光。卫星从视野里过一趟只花几十秒,但就是这几十秒,足够在那张片子上一笔划下去。

"这张废了?"

"废了。"看片子的人说,"它不是坏了,是有的地方我读不出来。那三道线穿过去的地方,底下的东西全被盖住。"

"重拍要多久?"

"这一轮排到两个月后。"他说,"还得看天气。"

他拿马克笔在照片背面写了日期,又写了两颗用来定位的星的名字。写完把照片翻过来,拿图钉按在刚才那个针孔里。墙上还钉着别的几张,背面也都是同一行字。

"多起来了吗?"

"多了。"他说,"以前一年碰上两三张,这个月已经有三张。我也不着急骂谁,我先把自己那张表填完——哪一晚、几点的、几等,都记上。记一年,再说。"

观测室门边挂着那张表,是手画的,横轴是日期,纵轴是过境的次数。表上从 5 月那一格开始,数字比前面几格高了一截。台里的人没有把这张表往外发,先把它抄进了当月的简报里,附在那张带条纹的照片后面。

"给谁看?"

"给上面看。"他说,"也给我们自己看。数据攒着,攒够了才有话说。"

荷兰射电天文研究所的塞斯·巴萨,那几天接了英国一家报纸的电话。

他先说的不是意见,是他自己看到的那一列。

"我看到的那列'火车'确实非常壮观。"他说,"但随之而来的是,人们意识到,如果发射数千个这样的卫星,它们将改变夜空的样子。"

他把话说得很平。记者在电话那头问他,这是不是要反对谁。他说不是,他是在算一道题。

他算得很具体。一颗星在什么高度、绕一圈要多久、一晚上能被太阳照到多长时间、观测者在什么纬度、夏天夜短到什么程度——把这些乘起来,得到的是一个数字。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一张纸上:七十到一百。

"一万两千颗全上天之后,"他说,"一个夏夜,地球上能看到其中七十到一百颗。"

他把那张纸压在一本厚书下面,压在第十九页上。书是他自己写的,讲的正是夜空为什么会变。

他又把话头绕回那道题上:数是他算的,拿去给人看是他的事;别人拿这个数去做什么用,他管不着,也不打算替别人做决定。

哈佛-史密森天体物理中心的乔纳森·麦克道尔,桌上摊着一本自己打印的表。表里是在轨的活动卫星数目,一行一行往下排,末尾那一行的数字每年都在变。

他也看了那一列。他说太阳能帆板对错了太阳之后,正经飞起来的星会比刚上天那几天暗得多——刚放出来的时候帆板角度不一定对,反光最厉害。

"可它还是比我预期的亮。"他说,"这仍然是一个问题。"

他没有把话说成结论。他说的是一个比较:比他事先估的亮,比同类卫星亮,亮到一般的观测要绕着它走。说这些的时候他手边就有那本打印的表,每行末尾都跟着一个不断往上走的数。

2019 年 6 月,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发表了一份声明。

声明不长,是三段。念它的人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念,念到中间一句停了一下,把那句重新念了一遍。

那句写的是:这类卫星星座"可能对重要的现有与未来天文基础设施构成重大乃至使其失去能力的威胁"。

声明敦促设计者、部署者与政策制定者同天文学界合作。末尾写了一句,说联合会愿意派人去谈,也愿意共享数据。

念完,有人问接下来做什么。主持人说,先把声明发出去,再等人回话。

回话在公司这边先变成了一张表。

星链那一组的办公室在西雅图东边的雷德蒙德,有一间屋子里摆着几张台面。台面上放着几块表面样片:一块抛光的不锈钢,一块喷过砂的,一块贴了深色膜的。旁边立着一盏台灯和一台测光表。

做这件事的人要算的是一笔光学的账:太阳在哪个方向,卫星在什么角度,地面上的观测者在什么位置,落到他眼睛里的亮度是多少。他们把这些组合列成一张表格,横轴是角度,一格一格填。

"抛光的那个,"举着测光表的人说,"我一转角度,读数就跳得很高。"

"喷砂的呢?"

"低一些,散得开。可是它吸热,热账也要算。"

"深色膜?"

"最低。"他说,"但它在真空里晒久了会不会掉,我还不知道,得挂一块上天试。"

有人提议,让刚刚出厂的那一批改一下表面处理,慢一点发;也有人说,改一下帆板在过境时的对日角度,反正那几十秒少发一点电不吃亏,就是要把它算进发电量里。

桌子那头有人算得快:一颗星少一点电,六十颗是六十份少一点电,一万两千颗就不是小数。

马斯克公开说的话是这样的:公司会研究降低反射率的办法。他同时主张,天文望远镜应该搬到太空去——在天上没有空气,也没有人在地面上抬头。

公司对外表示会同各机构合作减轻影响。而在那间屋子里,这件事的做法就是那张表:一格一格填,填完拿着表去改东西。

表填到第三周,多出来一页。那一页上写的是"上天之后才知道的事":同一颗星在出厂前的读数,和它上天之后的实测亮度,对不上。有人把这两列并排放着,中间那列写的是差值。

"为什么对不上?"

"因为地面上没有太阳。"填表的人说,"我们拿台灯照着转,跟它真的在天上让太阳照着转,是两回事。差的这一列,就是我们要补的东西。"

他把那一页折起来,夹进文件夹。文件夹的封皮上写的不是"对外",是"待改"。

9 月,德国达姆施塔特,欧洲航天局的控制中心。

值班的人盯着屏幕上的两条轨道路径。一条是"风神",欧洲航天局的地球观测卫星,就在三百多公里这个高度上工作,测风、测气溶胶,每天按时下数据。另一条是一颗星链卫星,编号四十四号。

那颗星链卫星当时降到了大约三百二十公里,正在做离轨试验。

两条路径在屏幕上交叉的时候,系统给了一个数字:碰撞概率千分之一。

千分之一看着小,可欧洲航天局给自己定的变轨阈值是万分之一。千分之一是那个阈值的十倍。

值班的人把那个数抄进值班记录,抄完又对了一遍。屏幕上两条线还在往前走,交叉点在几个小时以后。

值班的人先按流程给卫星的运营方发了信,问有没有变轨安排。回信说没有。时间不够等下一封了。

指令是在那天夜里发上去的。"风神"点了一次发动机,把轨道抬高了一点,从交叉点上方过去。

变轨烧掉的是推进剂。这颗卫星设计的时候就带足了燃料,用来抵消空气阻力、维持高度,一直维持到任务结束。少掉的那一点,最后要从它能多干几年里扣。

第二天早上,控制中心的日志上写了两行:避碰机动,执行完毕;卫星状态正常。

天上的人提了意见,地上那台发动机还要接着往下试。得州那头,一个圆筒要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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