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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第134章 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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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站在祠门外,等小姑娘走过那一段坡。
她走得不快。坡上的雪被踩过几百回,踩成了一层冰壳,冰壳上有浅浅的窝。她两只手垂着,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祠门前,站住了。
祠门是开着的。
门板只剩一扇,另外那一扇不知什么时候没了。门里黑,看不出深浅。
小姑娘站在门槛外,没有往里看。她站了一会儿,抬脚,跨过门槛,进去了。
哑婆坐在门边的墙影里。
陆沉走上前。
哑婆抬起手。他以为她要拦。
她的手没有拦他。她的手落在他背后那柄旧帚的帚杆上,拍了一下。拍完,她把手收回去,往门里指了指。
陆沉在门槛外停了半息。
他把帚从背后取下来,在门槛前那块地面上扫了一遍。
扫得不快。帚毛过去,灰起来一层,又被压下去。扫到第三下,地上那层浮灰扫开了,底下露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上有一道凹痕,浅浅的,横在门槛正前,凹得发亮。
这一道凹痕是磨出来的。不是刀刻的,是鞋底年复一年在同一个位置上停住,停出来的。
多少人在这一块石板上站着等过,才能磨出这样一道。
他把帚扛回肩上,跨过门槛。
门里比外头暗。
正殿塌了半边,塌下来的梁压在神台上,梁木黑透了。另外半边还架着,架着的梁柱之间悬着蛛网,网上挂着灰。地上到处是碎瓦,碎瓦上有一层薄雪,雪是从塌掉那一半的天上落进来的。
陆沉进去以后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先看地。
正殿地下铺的是方砖。方砖上有脚印。脚印不少,深浅不一,全都朝一个方向,朝照壁那一边去。脚印到了照壁前就散了,散成一小片,那一小片被人踩得很亮。
亮的那一片,宽窄正好是一个人站着不动的地方。
他把这一间殿在识海里铺开。
殿是九柱的架。塌掉的半边是西面四柱,剩下东面五柱。柱脚都还在石头础上,础石没动过。
正殿正中,原来摆着一座东西。
那是一方石台。
石台是圆的,直径比一张八仙桌略大,台面跟地上的方砖平齐,边上刻着九道圆环。九道环一道套一道,环心空着,空的那一处是圆的,比一口锅口略小。
这不是炉的座。炉的座在配殿底下埋着,九条足,直径三丈。这一方石台是当年立炉的地方。炉在这里站过,站得久了,台面上就留下了这一圈座痕。
石台上有新凿的痕。
痕是斜的,一块一块,凿痕压过九道环里最里头那一道,把那一道环起走了。环缺了一口,缺口处露出的石色是白的。
台面上还落着一层新土。土是后来落的,落得不匀,靠东那半边厚。
陆沉在石台前站了一会儿。
他记得这一处。冬至那一夜他来过这一座祠。那一夜他在配殿底下那一间地底里,看见了那一座九足基座。基座是空的,母炉早被人拆走了。
如今地上这一圈座痕里,最里头那一道环也被人起走了。
起环的人凿得干净。他没有动外头那八道,只取了最里头那一道。取了最里头那一道,这一个圈心就不成圆了。不成圆,就认不出来当年立在这里的炉有多大。
他把这一方石台记进识海,往照壁走。
照壁在正殿尽头,靠着后墙。壁上原本刻过东西,三百年的雨把它冲平了,只余几道浅沟。壁上如今有三个字。
字不是刻的,是烧的。烧的痕很深,笔画瘦直,收锋的时候往下压。
收不尽。
陆沉站在照壁前,把这三个字看了一遍。
这三个字是冬至那一夜多出来的。那一夜从旧祠底下退走的那个灰袍人,临走时从土缝里烧进去一点焰,焰在照壁上留了痕。
他看完照壁,转过身。
照壁前摆着一张旧案。
案是榆木的,案面磨得极光,能照出人的影子。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本簿。一支笔。一碟墨。
簿是线装的,厚,页边发毛,是用过很多年的簿子。装订的麻线换过两回,头一回换的是新麻,第二回换的还是新的,线头都剪在里侧。
墨是一碟新研的,满到边口。
陆沉看这一碟墨的时候停了一下。
笔写了那么多字,碟里的墨没有浅。笔尖每一次抬起来,尖上都沾着一点湿墨。可碟面上那一层黑,从头到尾是平的,平到连一道漩涡都没有。
墨不是拿来用的。墨就摆在这里,摆给写字的这一支笔蘸。
他再看案。案是榆木的,案腿四根,腿脚都用麻绳缠过,缠得很旧。案面上没有一点洒出来的墨,也没有一块字迹透下来。
一张用了很多年的案子,面上干净得像新的。
笔是竹管的,立着。
它的笔尖朝下,悬在簿面上方半寸。
它自己在动。
笔尖先落下去,在簿页上写了一个字。写完,笔尖抬起来,横过去,落下,又写一个字。两个字写完,笔尖从字上横过,划了一道。
这一道划得笔直,从头到尾,一气到底。
划完,笔尖抬起来,移到下一行。
陆沉没有动。
他站在案前看了这一支笔写完了一个名字,又划掉了一个名字。
写完第二个名字,他动了。
他放出神识。
他没有去碰笔。他先碰的是纸。
他把第一道剑纹顺着指尖压下去,压在簿页上。剑纹铺开,铺成薄薄一层,铺在笔尖正要落下去的那一点下面的纸面上。
笔尖落下来。
落在那一点上。
它没有写下去。
笔尖在纸上停住,笔杆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握着它,忽然发现底下垫了东西。晃了一下之后,笔尖往回抬了半分。
陆沉把剑纹往笔尖的方向压。
他顺着笔杆往上找。
笔杆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线,没有影,没有一丝力气能摸得住。笔杆是干净的,笔杆以外的空气也是干净的。
他再往上找。
力气是从照壁那一头来的,像是从照壁后头的墙里来的,又像是从门外极远的地方来的。他分不出来。
他顺着那一股力气摸到照壁,从照壁穿进去。照壁后头是墙,墙后头是土。土是实的,冻得硬。力气到了土里就断了,没有再往下走。
他把这一条记下:这一股力不在这间屋里。
他能摸到的只有一处。笔尖底下那一点。
那一点卡在薄薄的剑纹上,进不去。
笔就在半空停着。
【神识定笔,拦下收名一笔!】 【暴击 ×25!】 【暴击值:3367】
面板熄下去的时候,陆沉才把眼睛落到簿页上。
他先看的是笔正要写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二十来个名字,一行一个。每个名字后头,或者有一道横,横得笔直,或者什么都没有。
划过的名字多。没划的少。
他往前翻。往前翻十页,二十页,三十页。每一页都是这样,一页二十来个名字,划掉的多,留下的少。
簿子前半截的纸已经黄了,黄纸上那些划痕压得极深,笔画粗,是把笔尖按下去压着划的。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纸。他是隔着一层神识看的。
翻到后头,纸色越来越白。
最后那一页上只写了三行。
上头一行是一个名字,划了。中间一行是一个名字,也划了。最下一行,写着两个字里的头一个。
第一个字是"阿"。
第二个字只写了一半。上半写完了,下半还空着,笔锋停在一半的地方。
那一半的墨是湿的。
陆沉看着那半个字。
他把这一本簿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遍过的是字。簿上写的是名字,一行一个,别的什么都没有。名字后头划一道横的,是这一笔已经收进去了。没有划的,是还没有收进去的。
第二遍过的是数。划掉的比留下的多。簿子前半截的纸黄了,黄纸上那些划痕压得极深,笔尖是拿力气按着划下去的。
第三遍过的是头一页跟末一页。头一页上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得。末一页上只写了一个人名,那个人就在门外站着。
他退开半步,不再往下翻。
一页二十来个名字,一本簿子前半截有二百来页。
这个数他没有往下算。
门外,她娘的声音一直在。隔着一道墙,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阿满。"
"阿满。"
陆沉把神识从簿上收回来。
他转过身。
小姑娘站在案前。
她站在案子前头三尺的地方,两只手垂着,头微微低着。她不是在看他,也不是在看那本簿。她在等。
她在等一件刚刚开始的事情做完。
"你叫什么。"陆沉问。
她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
她又张了张嘴。她的眼神是空的,不是慌,也不是怕。那是一种等人替她把话说完的样子。
"阿满。"陆沉说。
她的头抬起来了。
"阿满。"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她的嘴动了一下。
"阿满。"他说第三遍。
"嗯。"她应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隔着一道门,跟她娘在外头的喊声对上了。外头一声喊,里头一声应。
她抬起头看陆沉。
她看了一会儿,自己把名字说了出来。
"我叫阿满。"
"谁给你取的。"
"我娘。"
"你娘在外头。"陆沉道,"她一直在喊。"
小姑娘转过身,往门那一边看了一眼。门外的声音还在。她听了一会儿,把脸转回来。
"我进来的时候,"她说,"我记不住。"
"现在记住了。"
她点了点头。
陆沉在案前立了一息。
案上那一支笔还悬着。它没有落回去写,也没有走开,就那么停在半空,笔尖朝下,尖上还沾着一点湿墨。
案上那一本簿摊开着,摊在最末那一页。
他伸手,把簿合上。
合的时候他没有碰那句话,也没有碰那半个字。他把簿面压平,搁回案上原处,跟原来摆的位置对得分毫不差。
他把神识撤了。
撤的那一瞬,笔杆晃了一下。晃完,笔尖落回案面,斜斜地搁在碟沿上,一动不动。
陆沉带着小姑娘往外走。
走到门边,他停住了。
他停住的不是脚。是他抬眼的时候,看见了门内侧那一面墙。
那一面墙是青石的。
墙上刻满了名字。
名字都是小字,一个挨一个,从墙根一直排到墙顶,横里也是一行接一行,行与行之间挤得没有空处。有的名字刻得深,有的浅。深的是先刻的,浅的是后刻的。
有的名字上,划了一道横。
划痕很深。他伸手试了一下,指头尖能卡进那一道划痕里,卡进半边指节。
这一面墙上,划过的比没划的多得多。
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他往上走。
墙根到墙顶,一共有多少行,他数了一半,停下了。
他停下的原因不是数不下去。
名字是从下往上刻的。最下头那几行的字浅,一笔一笔,刻得平。越往上,刻痕越深。刻到墙腰以上,字已经不像刻的,像凿的。
墙的最上头那一行,只有一个名字。
那一个名字没有被划。
那一个字刻得比下头所有的都深。深到他把指头按上去,整根指节都陷进了石里。
从三百年前到今日,这一行没有人划。
那名字只有一个字。
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