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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005章 死在喜堂上的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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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坊的夜,从来没这么吵过。
陈家的家丁吼了半炷香,街坊围着门往里看。有人喊“药铺害人”,有人喊“叫官差”,还有人已经去陈家看热闹了。
苏木站在原地,听着,没打断他。
等家丁骂得嗓子哑了,她才开口:“你刚才说,你们少爷一口酒都没沾。”
“没沾!”
“那他今天吃过什么、喝过什么,从头说。”
家丁愣住。他本来是来闹的,不是来回话的。
“说。”苏木的语气很平,“说得清楚,对你们家少爷有好处。”
家丁被她这口气压住,断断续续说了:
下午三点拜堂,五点上席。少爷敬了一圈酒,都是端起来碰一下,没真喝。七点进房,八点家里丫头送过一盅参汤。
“参汤谁让送的?”
“老太太让人送的。”
“送进去,谁接的?”
“新娘子接的。”
“等等。”苏木打断他,“你们家办喜事,席上的蜜,是谁家送来的?”
家丁愣了愣:“蜜……蜜是通济号送的,一罐子,还没开封,老太太说留着给新人蘸糕吃。”
苏木把这个名字记下了。她当时还不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只当是办喜事的人家常有的往来。
“之后呢?”
“之后……”家丁的声音低下去,“之后房里就没声音了。到了三更,新娘子叫起来,我们冲进去,少爷趴在床上,脸是青的。”
“脸是青的。”苏木重复了一遍,“仵作来过了没?”
“来了。说……说是中毒。”
围在门口的人群里发出一声抽气。
“他上手验了?”
“验了。拿一根针,往喉咙里一插,看了看,说针没黑。”家丁抹了把脸,“然后他就坐在那儿,半天不说话。再后来他改口说,怕是急惊。”
苏木心里“格”了一下。
“针没黑”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闭上眼,把那副药又过了一遍。制附子,三钱。这个量,是按李大夫的方子来的,对一般的失眠心悸,是常规用法。附子本身,只要炮制到位、久煎,毒性就压得住。
可如果——
如果药铺的药被人动过手呢?如果那包药出门之后被人换了呢?如果参汤里加了什么?
“钱伯。”她低声说,“下午抓药那副,咱们铺子里还有没有留底的药?”
“没有。”钱伯脸色发白,“咱们从来不……不留方,不留药样板。”
“那药包上我写的那行字呢?”
“药包给了陈家。”
苏木沉默了一瞬。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两个字:**没有证据**。
这是她的病根。
在门诊药房,证据是两张纸:一张处方,一张审方单。处方上有大夫的签名,审方单上有她的。药出去,两张纸留下,谁经的手、什么时候出的,写得清清楚楚。
在这儿,什么都没有。
铺子不留方,不留样。抓药靠手感,出药靠记性。真出了事,谁能说清那一包药里有什么?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下午那一副药,是她亲手抓的:制附子三钱,当归二钱,伏神一钱半,远志一钱,再加生姜三片。戥子是钱伯的旧戥,偏了半分,她当场校过;包药的纸是她裁的,绳也是她系的。
可这些“她记得”,都不算数。
不算数,是因为没有第二个人看见,也没有一张纸留下来。一个人的记性,在公堂上什么都换不来。
她把这一口气压下去。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现在要想的是:一个药铺连自己出过什么药都说不清,那它这辈子就只能认别人给的账。陈家说这副药害死了人,她就得认。
因为除了陈家,没人能再替她说出那副药是什么。
门外的围观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开始拍门,有人开始喊“把药铺砸了”。阿桃缩在柜台后面,抱着膝盖,一动不敢动。
“钱伯。”苏木说,“把后门弄开。”
“小姐?”
“你从后门走,去陈家。”她说,“到了别吵,看你家少爷的脸、手、指甲,还有他咽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没有。看清楚了就回来。”
“那您呢?”
“我在这儿。”苏木说,“门是他们撞的,账也得当面算。”
钱伯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后院。
“都别进来!”苏木朝门外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不大,但够硬。门外那一阵骚动竟然真顿了一下。
“苏家药铺——!”
门外忽然有人喊。不是家丁,是一声清亮、克制的喝声,把整个院子都压了下来。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走进来的是三个人。当先那个身形很高,一身玄色官袍,腰悬令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进门前先在门框上看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墙上的药斗,最后才把视线落到柜台这边。
那人看人的样子很奇怪。不是看脸,是看细节——先看苏木沾了药渍的衣袖,再看地上散开的几片药渣,最后才看她的眼睛。
苏木被他看得不太舒服。她挺了下背,尽量让自己像个正经人家的大小姐。
“大理寺少卿,谢珩。”后面那个瘦高个子的年轻官吏上前一步,抖开一卷文书,“奉旨查陈家陈砚一案。苏家药铺——”
“是我家开的。”苏木说。
那官吏顿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有人接得这么快,咳了一声,接着念:“即日起,药铺查封,药、方、账、人,一概不得动。相关人等随我等去大理寺。”
“我去。”苏木点头,然后补了一句,“但药铺别封。”
官吏张了张嘴。
前面那个一直没开口的人,这时候说了名字以外的第二句话。
他看着她,声音很淡:“为什么?”
“因为封了,明天早上王婶来抓药,就抓不到了。”苏木说,“她的药不能停。”
院子里静了一息。
谢珩盯着她,眼里那点东西一闪就过了,看不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苏小姐,”他说,“你家的一副药,刚刚要了一条人命。”
“我知道。”苏木答得很平,“所以更得让我看着那些药。药一进屋就没人管,兴许明天就要多两条人命。”
“你凭什么保证你的药不会多要一条命?”
“凭我懂药。”
“陈家也懂药。”谢珩说,“李大夫是二十年的老医者,他开的方,你看一眼就说抓错了。”
“他没抓错。”苏木说,“我抓错了。”
谢珩顿了一下。
“我爹的铺子,”苏木说,“昨天那一斗附子,生熟混装。我今天换成了制附子。如果陈家出的药里还是有生的,那要么不是我家那一副,要么——我家药斗里后来又有人动过手。”
她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把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全摆了出来。
这很危险。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人拿去做刀。
但她不想把这句话咽回去。
谢珩沉默了三息。
“药,封在后院。”他终于说,“钥匙归我。人,带走。”
后面有人上来架她。
苏木跟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药柜。
白天她拉开过标着“白芍”的那一格。那一半白芍一半赤芍的抽屉,现在可能已经被人趁乱动过了。
她把这一个念头压下去,跟着走出了药铺的门。
门外,看热闹的街坊还没散。有两个老妇在低声说话。
“苏家这个丫头,前几日落水,都说是命大。”
“命是大了。”另一个说,“可苏家药铺,怕是要完了。”
苏木听见了,没应声。
她抬头看了看曜京的夜空。没有月亮,几颗星子很淡。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
“苏木,你现在手里一样东西都没有。药是别人的,方是别人的,尸体是别人的。”
“但你有一件事,是他们没有的。”
她懂得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