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四十八章 · 一叶

## 一 · 转正

苏叶转正那天，是十一月七日。

合同是赵馆长亲自送到修复室的。一式两份，馆里盖了红章，她签了字，赵馆长收走一份，留了一份给她。

"小苏，"赵馆长走的时候说，"好好干。"

"谢谢馆长。"

赵馆长走了。

苏叶坐在修复室里，手里拿着那份合同，坐了很久。

合同工三年，终于转正了。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为了那口钟，四处拉赞助，夜里睡不着，算那个数字算到天亮。

那时候她想要的东西，现在有了。

她坐在那儿，应该高兴的。

她确实是高兴的。

可她高兴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空着。

就像你做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第一个想告诉的那个人，不在了。

——你甚至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她把合同，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放着另一样东西。

一块小小的铜牌。

**钟主：知秋一叶**

她把铜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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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修画

那幅画，她修了三个月。

画不大，纵 62.4 厘米，横 31.8 厘米，纸本水墨。

送来的时候，状况很差：画心断为两截，中间有一道横向的折痕，虫蛀 17 处，最大一处，有指甲盖大小。画幅四周，霉斑连成一片。

她先做了检测。

纤维检测：皮纸，桑皮料，帘纹每厘米 7 道。

年代检测：纸的氧化程度，与馆藏同类宋代皮纸，吻合。

然后是修复。

第一步，清洗。用温水，一遍一遍，把画心上的浮尘和霉斑，洗掉。

第二步，揭裱。把旧覆背纸，一层一层，揭下来。这是最险的一步，一刀下去，可能就毁了。她揭了整整九天。

第三步，补纸。补纸要配，帘纹要一样，厚薄要一样，颜色要一样。她从库房里，翻出 1980 年代存下来的一批仿宋皮纸，一张一张比，比了三天，选出五张。

第四步，全色。虫蛀处补齐之后，要用颜料，把补上去的白纸，点成和原画一致的颜色。这活儿最磨人，一天只能做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她做了两个月。

第五步，也是最后一步，是"隐补"——补过的地方，远看看不出来，近看，能看出来。这是规矩。修复不能做假。

那十七处虫蛀，她一处处补完，最后一处补完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晚上，修复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把那幅画，摊在灯下，看了很久。

画修好了。

画上，是一棵老银杏。

银杏下，站着一个年轻人。

青巾束发，短褐道袍，背一把剑。

衣袂飘飘，脸上带笑。

画的右下角，有一朵小小的莲花。

画的左上角，是一行题跋：

**知秋一叶，不知何许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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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补字

苏叶坐在灯下，看着那幅画。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

那支笔，是她包里永远带着的那支。

她蘸了墨，在题跋的旁边，找到了一块空白。

那块空白不大，只能写一行小字。

她把笔尖，悬在那儿，悬了很久。

然后，她落了下去。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完，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那一行字。

那行字，写的是：

**此人于此，居一年。**

**丁未年冬，修复者识。**

苏叶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八个字。

她不知道"此人"是谁。

她不知道他"居"在哪儿。

她不知道那个"一年"，是哪一年。

她只知道自己拿起笔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只知道自己写完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个背剑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你是谁？"她轻声问。

画上的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棵老银杏下，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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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 老周

老周是第二天早上来看的。

画已经上了框，摆在修复室的展台上，等着验收。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踱进来，凑过去看。

"哟，"他说，"修好了？"

"修好了。"

"这画，我好像见过。"老周说，"是不是库房里那卷？"

"是。"

"躺了得有二三十年了。"老周说，"我记得，三十年前，还是我搬进库房的。"

他凑近了看。

"小苏，"他说，"这画上的人，是谁啊？"

苏叶正在收工具。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她看着画上那个背剑的年轻人，看着他的青巾，看着他的道袍，看着他腰间那个小小的、看不清是什么的挂件。

她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嗯。"她说，"好像是个……道士。"

老周"哦"了一声，又凑近了看。

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他忽然，皱起了眉头。

"小苏，"他说，"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怎么觉得，"老周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苏叶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老周。

"你也觉得？"

"嗯。"老周说，"就在嘴边。"

"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老周挠了挠头，"就跟……就跟早上做的梦似的，你一睁眼，就剩个影子了。"

他又看了一会儿，摇摇头，端着缸子，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过头。

"小苏。"

"嗯？"

"这画修得好。"老周说，"他看着，高兴。"

老周走了。

苏叶站在展台前，看着那幅画。

她看着画上那个年轻人的脸。

"我也是。"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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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一年

那一年，过得很快。

苏叶成了博物馆的正式员工，搬了一次家，从城西的出租屋，搬到了单位附近的一套小一居。

她的工作，还是修东西。

古籍、字画、碑帖、拓片。她修了很多东西，每一件，都修得很好。

她的生活，有了一些习惯。

一些她自己，解释不了的习惯。

**她每天早上，都会多买一份早餐。**

一个煎饼，或者两个包子。买的时候，她从来不想为什么。买完了，拎到单位，放在桌上，到了中午，发现那份早餐还在，她就自己吃了。

她跟同事说："我这记性，老是买多。"

**她每天晚上，都会在门口，留一盏灯。**

玄关那盏。她出门的时候，从来不关。

有一次，物业来抄水表，提醒她：姑娘，你这灯，白天也开着。

她愣了一下，说："哦，我怕黑。"

其实她不怕黑。

**她每个月，都会去一次展厅。**

"宋元器物"展厅。她走到那个角落，站在那个展柜前，站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

她只是觉得，站在那儿的时候，心里，安静一点。

有一次，馆里新来的实习生问她："苏老师，您老站在那口钟前面，看什么呢？"

苏叶想了想，说：

"不知道。"

"不知道？"

"嗯。"她说，"就是觉得，它好像在等我。"

实习生笑了："苏老师您真会开玩笑。"

苏叶也笑了。

她笑着，抬起头，看着那口钟。

那口钟，静静地立在展柜里。

锈迹斑斑。

一尺来高。

钟身内侧，有一个"叶"字。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第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