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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ểu thuyếtChương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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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第93章 名录对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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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炼的名册,是铁面执事亲自从望门谷会盟司抄回来的。

东域试炼虽是百年一开,章程却从没断过。三百年间,望门谷设了一个会盟司,东域诸宗、散修联盟、以及老牌家族,各出一位管事,常年驻谷,管的就是开门那一个月的事:报名、核验、名册、进出。今年的报名册上,一共录了三百一十七个名字,来自东域大小四十余股势力。

会盟司的存档可以作证。三百年间,十届试炼,每一届的灯油账、抬轿夫的工钱账、章程誊抄的纸墨账,一届一册,册册俱全。誊章程的纸,早几届用的是官坊的桑皮纸,后几届换了各家捐的宣纸,纸色一层深过一层。抬望楼的轿夫换了七代人,换了姓。只有老司正这一脉的印,从第一届用到如今,印泥的颜色几乎没变。陆沉翻完这些账册,只想一件事:三百年,一茬一茬的少年从这道门里进去,账上什么都记,就是不记回来多少人。

抄名册的执事回来的时候,天没亮。他把三大册名字摆上执法堂的长案,又把一封火漆密信压在最底下。

"三样东西。"他对陆沉和古阳真人说,"第一,报名册原本,我核对过笔迹,是他们司里的正录,没动过手脚。第二,本届的随行名录,各家除少年之外,报了几名护送长老、几名随行仆役,都在上头。第三,"

他顿了顿,把那封密信推过来。

"会盟司的老司正,三百年前参加过第一届开门。这封信,是他隔着三百年,给今年进去的人留的。"

信封上的火漆是青色的,封口的印,磨得只剩半个字。古阳真人验过印,才拆。

信只有一页,字迹抖,是老人手抖,不是怕。信上写着:

"老朽八十一岁,等不到下一百年了。留三句话给今岁入内诸人。其一,门内之城,坊市可换,钟楼莫近,尤其月圆之夜。其二,中境焦土,碑下有宫,三百年前我们凿过,凿不动,后来的门内人再没试过。其三,若有姓洛的少年,请多照应,他们家欠这扇门一个交代。"

信里另有几处老笔误,古阳真人用朱笔在旁边轻轻注了一笔,没有撕信。 那封信用的纸,古阳真人对着灯看了半晌。桑皮纸,掺了旧棉,是三百年前东域官坊的制法,如今早就没人这么造纸了。信纸的折痕压得很深,深得能看出折过不止一次,老人写完大概收起来又展开看过许多回,才托人封了火漆。一封留给三百年后的信,写的人不知道等不等得来人,还是一年一年地等。古阳真人把信按原样折回去,折的时候手上极轻,像在折一页经文。

"这信,进谷之后交给领队。"老人把信折好,"三百年前的事,他记得比档案多。"

然后,就是名录对册了。

陆沉把殿主遗落的半页名录铺在长案中央。半页,十七行,每行一个名字,行末各有批注。批注极细,笔画瘦直,像用灯焰烧出来的。三十七家的名字不全,这半页上只有前十七家,后二十家在殿主身上,跟着那盏碎成三瓣的灯,一起消失在中州了。

可这十七行,足够对册了。

铁面执事执笔,陆沉报名,一行一行地过。

"第一行,齐氏。报名册有,齐家报了十二名少年,随行长老四,仆役九。"执事念道,"名录上,齐氏名字后头,批注是,'净'。"

"净字怎么讲?"

"中州名录上的批注,勾名的是'用废的',留名的是'养着的'。"陆沉盯着那个"净"字,慢慢道,"这个字比'养'狠。养着,是还没到火候。净了,是已经收拾干净了,随时可用。"

齐家。东域老牌,家中出过剑修、出过丹师,本届试炼的东道之一,报名的排场最大。

"第二行,洛氏。报名册有,洛家报了三名少年,随行只有一名护送长老,没有仆役。"执事顿了顿,"名录上,洛氏名字后头,无批注。"

"无批注。"陆沉的手指在名录上敲了敲,"十七家里头,没批注的还有几家?"

执事把十七行挨个过了一遍。十七行里,批"净"的两家,批"养"的四家,批"熟"的一家,其余十行,空白。

"十家空白。"铁面执事搁下笔,"按中州的账法,勾名是收过柴的,留名是养着的。这十家空白,是还没轮到?"

"不是没轮到。"陆沉摇头。他把名录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眯起眼,"你们看纸背。"

三个人都俯身去看。名录的纸背,靠近边缘的地方,除了那个对着望门谷方位的墨点,还有几处极淡的痕迹。不是墨,是压痕。写字的人笔锋太重,透过了纸背。

陆沉取了一张薄纸蒙在名录背面,用炭粉轻轻一拂。

压痕显出来了。正楷小字,一行,又一行,透纸而书的批注。前七行,批的正是那十家"无批注"的家族。批注只有四个字:

"次第收之。"

而第八行的压痕,是另一句话。那一家,正是密信里提过的洛氏。压痕写的是:

"洛氏,不收。"

三个人都没说话。

不收。东域三十七家,殿主的手笔里,写得清清楚楚的三十五家,或收或养或熟,独独一家,不收。

"为什么不收?"执事问。

"两种可能。"陆沉道,"一种,洛家跟他们有旧,动不得。另一种,"他停了停,"洛家,是他们动不得的东西。"

他想起老司正信里那句话:若有姓洛的少年,请多照应,他们家欠这扇门一个交代。

欠这扇门一个交代。洛家跟望门谷的门,有旧。

古阳真人忽然开口:"再对随行名录。"

随行名录更细。各家护送长老的姓名修为,仆役的数目籍贯,一条一条。执事念到齐家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齐家,随行长老四名,金丹修为;仆役九名,皆凡人,管辎重起居。仆役名录如下……"

九个名字,执事念得很快。念到第五个的时候,陆沉忽然抬手:"停。"

执事停了。

"第五个名字,'赵十一'。"陆沉道,"这个名字,在报名册上有没有?"

执事翻册子,翻到齐家的正页,逐字对。对完,他的脸色变了。

"随行名录上有,报名册正页上没有。"他道,"齐家报仆役八名,随行名录上是九名。多出来的这一个,是后添的。"

古阳真人从案后拈起名册,凑到灯下。齐家那一页的仆役栏,八行正字,第九行的字迹挤在页边,墨色比前八行深,纸面有新墨的洇痕,墨迹未干。

多出来的这个仆役,是会盟司核验之后才添上的。

能把名字添进随行名录的,只有会盟司核验那一道手续。陆沉把核验当日的流程倒着推了一遍:各家名录先报,会盟司核人头,核完用印,最后一日统一誊正。赵十一的名字墨色最新,誊正之后才添上去,添名字的人手很稳,笔画是练过的馆阁体,跟名录正文那笔微颤的字不是同一只手。也就是说,添名的人不在誊录房,是后来补进来的,补的时候,用了会盟司的印。

老司正管会盟管了四十多年,四十年里,名录添名的事,他只经手过一回。那一回是上一届,某宗的候选临行前夜摔断了腿,宗里连夜报了替补,手续齐全,印也盖了。可那一页档案的边上,老司正用朱笔注了一行小字:替补之家,行前三日,其父夜访某宅。某宅是谁家的宅子,注里没写,四十年了也没人敢问。这一回的齐家页,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什么也没注,只是把那一页的页角,轻轻折了一个印。

书记官那一头也有话说。他誊了三十年名录,笔下的字练出来了,眼力也练出来了,谁的笔迹他扫一眼就有数。散会之后他独自留在大堂,把齐家那页摊在灯下,又把三百年间各家添名的旧档调出来比。比完他发现一件事:旧档里添名,添的都是候选的名字;齐家这回添的,是个仆役。仆役进不进门,原不该上名录,名录只录候选与随行执事。能把一个仆役写上名录的,要么是齐家手眼通天,要么是,这个仆役,根本不是仆役。

"一个凡人仆役,添名字做什么?"执事皱眉。

"凡人仆役不用添名字。"陆沉盯着那一行未干的墨迹,声音很平,"要添名字的,是混进去的东西。中州万丹会,贵宾席第三排的灰袍人,来的时候没有名帖,走的时候没有人看见。他们的东西进什么场合,都不走正门,不走正册。"

"会盟司里,有他们的人。"古阳真人把名册轻轻合上,"添一个名字,笔一落,一道门就开了。"

长案上,三大册报名册、半页名录、一封三百年前的旧信,摊开在灯下。灯花爆了一声。 散议之前,古阳真人又添了一件事:会盟司本身,也要查。三百年间,会盟司换过多少任管事,管事底下用过什么人,一任一任地捋。执事领了令,临出门,老人又叫住他,补了半句:查的时候礼数给足。人家守了三百年的门,不能因为里头可能混进一粒沙,就当整片滩都是沙。

"三样东西凑齐了。"陆沉一样一样地数,"一家'净'了的东道,一个墨迹未干的仆役,一句'洛氏不收'。执事,这三样东西指向什么,你来说。"

铁面执事沉默了很久。这位执法堂掌事打了半辈子的谜,这一回,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暗影殿要动的东西,不在三十七家里头。"

"是洛家。"

"齐家是东道,齐家里那个多出来的仆役是他们的手,洛家不收是因为洛家里有他们非取不可、又不敢直接伸手的东西。"他把笔搁下,"所以他们借会盟司的手,借齐家的手,借试炼的门,把这条路铺进去。"

"娃娃进去是磨剑的。"古阳真人在灯影里慢慢说了一句,"人家进去,是收账的。"

灯花又爆了一声。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裂开一线,晨光斜斜地落在长案上,落在那半页名录上。十七行名字,在晨光里像是活了过来,一行一行,静静地看着屋里这三个人。

陆沉把名录折好,收进怀里,贴身放了。又把名册推还给执事。

"齐家那个'赵十一',进了谷,我会亲眼看看他。"他站起身,"是人是傀,我的鼻子比会盟司的册子灵。"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执事,麻烦你给洛家递个信。就说青岚宗有个扫地的,看了三百年前的旧档,想跟洛家的家主,聊聊那扇门的旧账。"

"他们家欠门一个交代。"陆沉说。

"现在,是有人替门来收这个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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