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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15章 涧底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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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两人猫着腰,顺着兽道往涧谷深处摸。
出发前,陆沉做了三件安排:一,把守夜棚的火堆压好、铃绳重挂,造成"人还在棚里"的假象;二,所有缴获的黑木箱埋进柴堆,只在原地留了少量脚印;三,两人都反穿了衣裳——杂役的衣裳外深内浅,反穿之后在雾里不显眼。
守夜守出经验了。这是拿命换来的细致。
越往里走,雾越浓,草木越密。陆沉神识全开,牢牢锁着前方那道黑影——那人身法诡异,专挑兽道的背阴处走,落脚几乎没有声音,一路避开了所有回涧的妖兽,像一滴水融进水里。
内门高手的身法。而且是惯于潜行的那种。
"是修士。"陆沉用手语比给沈孤鸿,"筑基往上。"
沈孤鸿倒吸一口凉气,握斧的手更紧了。筑基——那可是内门长老一级的存在,藏在这妖兽窝里,鬼鬼祟祟,能是什么好事?
他忽然想起陆沉白天的话——"有更可怕的东西,在往里走"。
原来不是妖。
两人跟得极小心。每走一段,陆沉就停下,用手指在地上画个简单的记号——三短一长,是他和沈孤鸿约好的"来路"暗号。雾里回不去的时候,靠这些记号能摸回涧口。
黑影在涧谷最深处的凹壁前,停住了。
那里,一面爬满枯藤的石壁,被人不知何时凿开了一道半人高的洞口,洞里透出幽幽的青光,在雾里明明灭灭。黑影闪身而入。
两人摸到洞口十丈外的一块巨岩后面,贴地伏低。
洞口外的泥地上,留着几行新鲜的脚印——不是兽蹄,是靴印。深浅一致,间距规整,来来回回不下二十趟:有人在这里,搬运过不少东西。
陆沉顺着靴印的方向往涧壁下的草丛里扫了一眼——草丛半掩着几口黑木箱,箱缝里渗出淡淡的药味,还有一股铁锈似的腥气。
兽粮。装的是驱兽的药粉,和……喂兽的肉。
他默默把方位记下。
洞里,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石室。石壁上凿痕犹新,中央立着一座丈许高的青铜阵盘——阵盘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引兽纹,幽青色的光顺着纹路缓缓流转,像一条条发光的蛇在爬。
引兽阵。
整场兽潮——那数百头被恐惧驱赶出涧的妖兽——就是这东西,一寸一寸驱出来的。
阵盘旁的青砖上,还搁着一只食盒:半只烧鸡,两个白面馍。看守阵盘的人伙食不错——至少,比杂役峰强。
阵盘前,两个黑袍人正低声交谈。
为首那人兜帽下露出半张脸,苍白,无须,年纪看不出来,声音又细又冷,像钝刀刮冰:
"阵盘再催三次,青岚宗的巡逻就得彻底大乱。三长老说了,本月廿三之前,必须把外门那边的注意力,全钉死在黑风涧。"
"那杂役弟子全撤了,内门的轮值也乱套。"另一个黑袍人低声道,"就怕有不要命的还往涧里钻,比如——"
"比如新升内门那个陆沉?"
为首的黑袍人嗤笑一声:"崔长老已经把他钉在守夜棚了。一个炼气七层的愣头青,守夜守的是他的命——翻不出浪。"
巨岩后面,陆沉的眸光骤冷。
崔浩然。执法堂。三长老。
黑袍人口中的每一个称呼,都像一枚钉子,把昨夜到今晨的种种反常——调令的时机、守夜的安排、前任杂役留下的炭字——钉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他还留意到更多细节:石室角落里码着六口黑木箱,箱面上的火漆印是宗门军械库的制式——引兽阵的铜料,是拿着执法堂的批文,从宗门自己的库里领出来的。洞顶悬着一盏引魂灯,灯芯是妖兽的脊骨磨的——这种东西,青岚坊市禁售,黑市有价无市。
这伙人不是临时起意。是经营了很久的一盘棋。
而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下一句。
"阵盘的事,是障眼法。"为首黑袍人从袖中取出一卷图,展开半角。陆沉眯眼——那是一张青冥山脉的舆图,上面用朱砂圈了一个位置。
"真正的活儿,在这儿。"黑袍人的指尖,点在那个朱砂圈上,"剑冢十万残剑镇了三千年。剑冢之下,压着的东西——"
他把图卷收回去,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
"廿三夜,引兽阵最后一催,宗门守备全被兽潮拖死。我们从黑风涧地脉入剑冢,取出'那件东西'。上头吩咐了——事成之前,一个字都不能走漏。"
剑冢之下,压着东西。
暗处有人惦记了不知多少年。而崔浩然——执法堂的崔浩然——就是那个"上头",钉在青岚宗体内的一颗钉子。
陆沉伏在巨岩后,一动不动,只有指节在轻轻收紧。
廿三夜——还有八天。
八天之内,他必须把这条线,递到能掀翻这张棋盘的人手里。若是递不到呢?
他闭了闭眼,把最坏的可能也想了一遍:他死在回程的路上,证据随他埋进土里,廿三夜兽潮如期而至,剑冢易主——
不行。
所以证据不能只有一份,人也不能只走一条路。
他把这几页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崖口那条可以借"采药"名义上下的猎道,标为退路。
廿三夜。还有八天。
十丈外的洞口里,青光流转。
十丈内的雾里,沈孤鸿伏在他身侧,眼球暴突,握斧的手背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听见了,全都听见了。
就在这时——
咔。
巨岩底下,一块碎石,被沈孤鸿的脚跟碾动了。
极轻的一声。
可洞里的两个黑袍人,齐刷刷地回头,两道目光如电,直射巨岩!
"谁?!"
雾里两道目光如电,扫过巨岩,扫过灌木,扫过每一条兽道的阴影。
巨岩后面,陆沉死死按住沈孤鸿的肩膀,两个人连呼吸都掐断了。
三息。五息。十息。
雾在流,风在走。
"……风声。"洞里的声音终于松了,"看清楚再动。阵催三次之后,我们要的东西,一寸都不能等。"
陆沉等那两道目光收回洞内,又默数十息,才贴着沈孤鸿的耳朵,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退。"
两人沿原路退了三十丈,退到雾最浓的一道石脊后面,陆沉才拽着他起身——
"现在,跑。"
"低头!"
出发前他就交代过:涧里奔逃,身子要压低——兽道两侧的草里,黑袍人夜里布了绊索和毒签,跑直了就是活靶子。三倍反应之下,他把来时记下的每一处绊索位置,在脑子里铺成了一张图。
可终究还是惊动了。
两人贴地疾行,身后破空声骤响——一道黑影已衔尾追至,速度快得超出炼气境的极限,眨眼就到了三丈之内——
好快!筑基期的身法!
千钧一发之际——
叮。
【潜行(应急遁走),触发暴击 ×3!】
一股急智炸开。三倍反应之下,前方的地形在陆沉脑中纤毫毕现:左边兽道尽头的岩缝里有新土,是陷阱;正前的岔口窄,能拖速度——
他猛地拽着沈孤鸿,拐进那道兽道岔口!
那条岔道,狭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顶低壁滑,妖狼钻不进,大个子修士也得减速——而三倍反应之下,陆沉在拐进去的瞬间就算准了:这是全涧唯一一条能拖住筑基期身法的活路!
两人侧身挤进岔道,手脚并用,狂奔。
岔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头顶的岩石不断有碎石被震动簌簌打下。陆沉一手在前探路,一手拽着沈孤鸿,三倍反应之下,每一处湿滑、每一道凸岩都提前半拍避开——身后,脚步声、破空声、怒骂声搅成一团,又被曲折的岩壁切割得七零八落。
奔出一里多地,前方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
涧口。
两人冲出岔道,滚下坡,滚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伏定。陆沉捂着沈孤鸿的嘴,自己大气也不敢出——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三个黑影从涧口掠过,往东西两个方向追了下去。
"分头堵"——堵错了方向。
雾里,只留下那句话的回音,反复地磨着人的耳膜:
"尤其是那个背剑的——一个字,都不许他带出黑风涧!!"
这回音里有句话外之音,倒是个好消息:对方到现在还以为,他们只是撞见了阵盘,并不知道"剑冢"与"廿三夜"的存在。
还来得及。
两人在灌木丛里伏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日头爬上涧壁,追兵的动静彻底远了,才敢起身。
沈孤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操……操,那家伙好快……筑基怎么跟狗一样能追……"
"记住那三张脸了吗?"陆沉蹲在他旁边,声音稳得不像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记、记住了。左边那个鹰钩鼻,中间那个高的,还有洞里说话那个……白脸。"
"好。"陆沉点点头,把三张脸在心里又描了一遍,"往后青岚宗方圆百里,这三张脸一露头——"
"就不再是路人了。"
"回家。"
两个人一前一后,身影融进渐薄的晨雾里。
他站起身,往黑风涧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深不见底的涧谷。
雾,正在散。
雾散之后的涧底,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陆沉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惊动了。
"廿三夜。"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日子,眼底寒光一闪。
"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