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44. 第四十四章 运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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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前哨立项那天,林宇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一头是南极光照着陆区,另一头是沙克尔顿坑沿。两点之间,直线十四公里。阿坤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十四公里,在地球上骑辆车就到了。」林宇把笔帽合上:「地球上十四公里有柏油。这儿没有。真空,低重力,月尘厚的地方到半米,踩上去就是一脚虚的。我让人取了坑沿的样,月尘粒径平均四十五微米,棱角锐,像碎玻璃,密封件碰上就划。表面还带静电,吸在板上拍不掉,得用离子风枪吹。」
「没有路。」方凯旋把勘测图铺在静海的工程台上,「载人登月那会儿修过短跑道,那是从零到一;这十四公里,是从一到十四。而且坑沿是斜坡,坡度到十一度,虚尘上再叠斜坡,车开上去不打滑才怪。」
宋远带人用探地雷达走了来回三趟,画出虚尘厚度剖面,最厚半米在坑沿东侧,最薄十二厘米在着陆区口。
林宇盯着那条线。「冰在坑底,前哨在光照区。冰要出来,先得有条路。」
八月初,路线之争从地球传上来。
佟总监的邮件抄送了总部一帮人,核心一句:既然前哨迟早要落重型设备,不如让重型着陆器直接怼到坑沿,省掉十四公里路钱。附件里是一张「直达方案」——着陆器落在坑沿两百米内,钻探车下坑,冰装舱,再吊上来。
林宇回了封带仿真数据的邮件。
数据来自赤霄发动机团队做的着陆复现:在六分之一地球重力、月尘未压实的条件下,重型着陆器反推关机高度两米,触地瞬间横向速度零点八米每秒,四条支腿中的两条陷入月尘三十二厘米,未陷入的两条因受力不均发生塑性弯曲;更糟的是反推羽流卷起的月尘,在真空里不沉降,以每秒六米的初速上扬,回落时掩埋了着陆器周边三台已展开设备的散热口。仿真跑完,那片坑沿像被糊了一层灰浆。重型着陆器自重加载荷约一百二十吨,落在半米虚尘上,接地压强比人踩进雪地还大。林宇把这张仿真图存进笔记本,标了行字:坑沿不是停机坪。
「先修路,后建房。」林宇在邮件里写,「坑沿不是停机坪,是斜坡加虚尘。着陆器怼上去,不是省了路钱,是把设备埋进灰里。路不修,前哨就是坑沿上一块随时被埋的铁。」
佟总监隔了一秒三回了一句:「修路要多少人?」
林宇把方案拍过去:「我签字,调动静海现有焊工二十一、运输班组三、机器人车队两列,外加文昌发来的六台压实机。工期随前哨走,路通到坑沿,钻探车才下去。」
佟总监又追了一句:「总部有人担心,修路拖前哨工期,冰采不出来,荧惑那头等米下锅。」
「路不拖。」林宇回,「压实机和车队白天干,前哨结构件文昌同步预制,两发长风九号按月排。路到坑沿那天,前哨主体也差不多立起来了。先修路不是慢,是怕快的时候翻车。」
邮件发出去第三天,唐总回了一句:「路要修,钱我给。但路怎么修,你定,签字算你的。」
方凯旋的车队是主干。六台压实机编成一列,前面一台探路,雷达扫粒径,后面五台依次碾压,把半米厚的虚尘压成密实路基。压实一遍,密度从每立方厘米一点三克提到一点七克;压三遍,路基能扛住电解单元方舱的重量。路基之上,铺烧结板——用月壤就地微波烧结,功率十二千瓦,板面温度到九百度,三十秒定形,出四十厘米乘四十厘米的板,板缝错边控制在两毫米以内,板与板之间用金属卡箍锁死,防止六分之一重力下车辆制动时打滑。十四公里路,算下来要铺约八万七千块烧结板。六台压实机三班倒,铺板机器人每天推进六百米,遇坡段降到四百米。
「六分之一重力,最大的麻烦不是走得慢,是刹不住。」方凯旋在晨会上说,「地球上一脚刹停的距离,在这得乘六。月尘还带静电,粒径平均四十五微米,表面被紫外和太阳风充到几十伏,吸在板面和密封圈上,摩擦系数掉三成,还磨密封。所以我们烧结板表面做纹路,像轮胎花纹,增加抓地;卡箍锁死,防止板子在高低温里翘边。」
林宇补了一句:「还有扬尘。车队走起来,月尘被轮子扬起,不沉降,会糊住钻探车的镜头。所以我们车头装离子风枪,边走边吹,把浮尘压回路基。」
老郑的视频是在九月接进来的。
文昌焊工班的休息室,老郑戴着老花镜,盯着屏幕里那块烧结板。「林宇,板缝你那卡箍焊死了?」
「焊死了,焊脚六毫米。」
「不够看。」老郑摇头,「真空里冷热一激,金属要缩。你焊脚六毫米,卡箍根部应力集中,跑两趟车就裂。我教你一招——卡箍两头各补一道鱼鳞纹,间距压到四毫米,应力散开。当年我在船厂焊甲板,就这么干。」
林宇把老郑的话转给阿坤,阿坤在坑沿段补了第一道鱼鳞纹。探伤扫过,一级片。后来每一块烧结板的卡箍,都按老郑的法子补了鱼鳞纹。
老郑隔了两天又来视频,盯着调平垫看:「那三点五毫米的垫,你用的什么料?」林宇答:「钛合金薄垫,激光点焊固定。」老郑点头:「垫对了,坡上板子才不翘。但点焊你得验,真空里热胀冷缩,一个点焊扛不住,整块板松。」林宇照办,每块调平垫加了两道点焊,复探合格。阿坤后来跟林宇嘀咕:「师傅在地球上教的那招鱼鳞纹,比咱们静海焊跑道还细。」林宇说:「月亮上每一道缝都得细。缝裂了,前哨就漏风。」
林宇自己沿路走了一趟,从着陆区到第十三公里,用塞尺量了二十块板的错边,最大一点九毫米,最小零点七毫米,都在两毫米以内。他在第十三公里处蹲下,敲了敲烧结板,声音闷,说明路基压到了密实。
九月下旬,地球上传来另一条消息。
SpaceX的「星城」月面基地几乎同时公布南极直达方案时间表:重型星舰V4直接落坑沿,钻探与裂解一体,宣称单位运冰成本比传统路线低四成,国际媒体一片叫好,标题都是「星城将先到冰底」。有专栏算了一笔账,说星舰V4月面运力约一百吨,直达路线比广寒前哨短十四公里,单位运冰成本低四成,大概率抢在广寒前哨之前采到第一口冰。还有媒体把两张时间表并排摆,星城的坑穿着陆标在明年一季度,广寒前哨的钻探车到位标在明年二季度,标题写「速度属于敢赌的人」。
宋远把新闻转给林宇。「他们赌一把大的。」
林宇看完,把平板扣在桌上。「不是蠢。是赌。」
他给宋远算:「星舰V4月面运力摆在那,直达路线短,账面上确实快。但他们省掉的十四公里路,恰恰是坑沿那道十一度的坡和半米虚尘。羽流卷尘、支腿陷落、坡道打滑——这三道关,他们一个没绕开。赌赢了,他们先采到冰;赌输了,第一台设备就埋在坑沿。我们犯的错,他们一个都不会少。」
「咱们呢?」
「咱们不赌。」林宇指了指舷窗外那条正在延长的路基,「路修到坑沿,钻探车再下去。慢半拍,但每一步都踩实的。他们赌速度,我们赌不翻车。」
星城公布的时间表排得很满,坑穿着陆、钻探、裂解串在一根线上,任何一环卡住,后面全停。他们赌的是每环都顺。可月尘不认时间表——羽流一卷,能见度掉到零,激光导引失效,落点偏三十米,支腿就踩进虚尘。那一步踏空,前哨不是前哨,是坑沿上的一堆废铁。
宋远在通讯里笑了一声:「你这人,慢是慢,但不出事。」林宇:「出一次事,前哨停半年。慢半拍,值。」
十月,路基铺到第十三公里。
最后那一公里最难——坑沿坡度从七度爬到十一度,烧结板要一块块斜着嵌进坡面,卡箍和坡面之间垫了三点五毫米的调平垫,防止板子在高低温循环里翘边。月昼高温一百二十七度,月夜零下二百三十度,十四天月昼晒下来,板缝的膨胀量测到一点八毫米,老郑教的鱼鳞纹正好把这点形变吃进去,没裂。林宇在第十三公里终点钉了根标杆,红白相间,是给后面钻探车看的路标——再往前,就是坑沿,路到头,车得自己下。林宇带阿坤用塞尺量了最后一块板的错边,一点八毫米,合格。
十月底,路修到坑沿。
第一台钻探车从光照区沿路开上来,停在坑沿边。车长四米二,配螺旋钻,钻深目标三米,取样罐能封零下二百三十度的冰样。钻探车先在坑沿标定三个钻孔点,最深的打到坑底三米处,取完样原路退回光照区,进裂解单元。第一口冰,要等明年二月。林宇站在车旁,低头看下去。
坑底那片永久阴影,黑得像没点灯的地窖。温度零下二百三十度,水冰就冻在里面,混着氨和汞的杂质,等着被钻开。
他摸了摸胸口那本防水笔记本。最新一行还是:「焊完月亮,去焊火星。」
他在那行底下,又写了一句:路到坑沿了。下一站,坑底。
地球上,周遥的荧惑预研刚开完第一次总体会。林宇不知道那边议到哪一步,只知道自己脚下的路,已经通到月亮最南边的黑暗边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