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182. 第一百八十二章 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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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年7月3日,火星拓荒平原,火星屋,火星日上午。
验收单是上午起的。
单子照老格式起了一张纸,抬头一行:火星屋,乘员验收,第一期。底下一栏一栏排着,八项。
他在单子末尾那一格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身份:验收席,林宇。
写完他看了这个名字一会儿。干了半辈子,他签过很多张验收单,签的都是别人交来的活——车间里的舱段,文昌的吊装,月面上的烧结基座。签名这个动作他熟。今天这张不一样:单子上写的这间屋,是他自己住的屋。
屋是他进屋那天就住下的。可住下和验收是两件事。住下是人的事,验收是账的事。人在屋里住了五天,账还没开。今天开。
程霜在对面席上把终端架好。她今天的身位也在单子上:指挥席。她管的不是屋,是屋外那一侧的天——验收的时候,天这一侧的账由她签。
「验收开始。」他说,「八项,逐项。单子上只写数。」
「前七个项你报,第八项我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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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项,结构。
结构这一项验的不是舱壁,是舱壁外头那条缝——壳和舱段之间那条检漏通道。
通道在壳和舱段中间,四厘米上下,圈着舱段走。当年留下的说法是:壳是机器烧的,扛压、挡辐照、防沙;缝是人焊的,留得住气。壳包住缝,可不能把缝闷死。往后有人掀开壳看那道缝,缝还得是好的,这屋才算真正交工。
掀壳的活今天不干。他在屋里能碰到的是通道里那一路线束:六十四个测温点,从通道北面那条窄缝里引出来,接到屋里的数据口上。
他把数据口拨开,读那一圈点。
六十四个读数一个一个过。他不看绝对温度,看的是整圈的均匀——缝要是有哪一处没焊实,那一处的温度和旁边就不一样,通道里的气会对流,温度就在那一处塌下去一块。
「通道六十四个点,整圈最大温差零点九度。」他报,「分布连匀,无单点塌落。」
他把这一条写下来。数字写的是零点九,不是「正常」。正常是结论,结论不写在这一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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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项,气密。
气密不看单个数,看一条曲线。
他把内门锁死,把屋里的压往上带一点。带到规程那一条线上,停,关门,等。压力在门后面一点一点往下走,走过的路就是压降曲线。
曲线要读两遍:一遍是表上的压,一遍是屋里的温。气密是死数,温度是活数——屋里温度往上一点,压就跟着往上;温度往下一点,压就跟着往下。表上那点降,一半可能是漏的,一半可能是冷的。
他先记温度,再记压。两个数并在一列上,对着看。
「起始压力,一千零一十三百帕。起始温度,二十一点二度。」他说。
半小时过去。他把两个数各读了一遍。
「半时压降,零点零四千帕。同期温差,零点三度。」他报,「按温差折算,压降里的温度分量零点零一,漏分量零点零三。」
漏分量是那个真正的数。他把这个数圈了一下,写进单子:折算后半时压降,零点零三千帕。
「这个数跟三年前地球那头测的比,」程霜说,「同一个量级。」
「同一个量级。」他说,「今天不判好不好,只记它走了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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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项,温控。
温控看的是屋里的温度匀不匀。
屋小,四米乘三米,可小屋子也能出温差:热的气往上走,凉的气往下沉,门那一侧靠外头,气闸窗那一侧靠冷,一头一尾差一点是常事。
他在屋里取三个高度:脚底三十厘米,中间一米二,头顶一米八。三处各挂一个点,等它稳。
稳下来他读:
「脚底二十点二,中间二十一点一,头顶二十二点零。」他报,「垂直温差一点八度。」
一点八度,落在规程那一两度的框里。他没有多说,把三个数抄进单子,标上取样的三个高度。
温控面板上那一圈加热带按温差轮着通电,他看了一遍它的通断节律:
「加热带一个周期内通电四次,间隔均匀。恒温一档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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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项,通风。
通风看两样:滤芯和二氧化碳吸附床。
滤芯是挡尘的,屋里的气转一圈,尘留在滤芯上。滤芯脏不脏不看颜色,看阻力——同一档转速下的风机电流比新的时候大多少,就是阻力大了多少。
「风机低档,电流比新装时高百分之四。」他报,「滤芯阻力在框里。」
吸附床是吸二氧化碳的。人呼出来的气,靠它一遍一遍过。床要轮换,一边吸一边再生,两边倒着来。
他把两边的轮换节律看了一遍:
「吸附床两路轮换,节律正常。室内二氧化碳浓度——」他停了一下,等屏上的数跳出来,「千分之三。」
千分之三是干净屋子里的数,屋里的两个人一天呼出来的那点,还没让它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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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项,电。
电这一项是逐件数的。
他把太阳翼的白日出电、储能的容量、屋里的入电分项,一个一个过了。灯、风机、温控、加热带、数据口、通信链——一屋子的东西,一样一样排上去,加起来才是屋的一天。
「白日太阳翼出电,按当日光照折算是满发。储能容量在框里。」他报,「入电分项六路:灯,风机,温控,加热带,数据,通信。加热带最费,占四成。」
他报完停了一下,又添一句:
「尘暴遮光按最低维持功率算,储能加当日余电,能过遮光段。」
这一条他没有写在验收单上——那是预案,不是当日的数。写在物耗清单背面那本「屋的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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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项,水。
水这一项看两头:回收和储量。
凝水系统收的是人呼出来的那点气、做饭剩下的那点汽、洗涮剩下的那点水。收回来,沉到储水箱里。回收率是收进来和应该能收的比。
「凝水回收率,百分之九十一。」他报。
百分之九十一,比设计值差一点,落在容差里。差的那一点是管路里挂在壁上的,收不回来。他把这个数记下。
然后他走到储水箱前面,看液面。
液面还是那条很平的细线,从进屋那天到今天,它一直在往上走,一天一点。
「储水箱液面,比进屋日高三点八毫米。」他报,「取用与回收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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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项,照明。
照明是八项里最轻的一项。头顶那盏白灯,恒温一档,三年没灭,进屋以后也没灭。
他站在灯底下,把手举起来,看手上的影。
「主灯照度在框里。」他报,「昼间全开,核定时段也不熄。」
这一项他自己加了半行:为的是夜里醒来,头一睁就能看见灯还在。跟屋外那台一号每十日拍窗一个理——灯在,屋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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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项,门与闸。
这一项他报不了,报的人是她。门和闸是屋和外头之间唯一走得过去的一段,加压、泄压、锁扣,全在规程上。
程霜站到内门前面。
她要测的是闸道加压的时间:外门关,内门开,闸道从零压带到能开内门那一条线上,用多少秒。这个数不是给她看的,是给往后来的人看的——闸道加压慢了,就说明哪一路的气不够顺。
她把加压键按下,读秒。
「闸道加压,从零到开内门线,四十七秒。」她报,「设计值四十五秒,慢两秒,在框里。」
她报完又补了一条:
「双层门,外门锁止正常,内门锁扣到位。闸道密封圈无压痕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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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项报完,是写单子。
单子他只写了数,没写一个字的好处或坏处。八项底下那一格空着,他把笔搁下,看程霜。
「这张单子上不写结论?」她问。
「不写。」他说,「结论要等一年。」
一年,是头一个完整年。屋要过一回火星的四季,过一回尘暴季,过一回夜里的深冷,过一个火星年。一年里屋自己走一遍,走完的数才好下判词。今天这些数是起点的数,不是结论的数。
「我懂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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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页是她那一页。
她把第二页拿过去,看了一遍上面那半张。上面那半张是他的八项数。下半张空着,是留给天那一侧的。
她在第二页中间签了一行。她那一行写得跟他一个路数,只写数:
「天这一侧:观测环境正常,光路无遮挡。通信窗口按表开,无中断。」
签完她把笔搁下,把第二页推回来。
他接过第二页,看了一遍她那一行。她那一行是他的八项的对面——他写屋里,她写屋外;他写东西,她写天。两页合起来,这一间屋和这一间屋外头的天,一期的账才算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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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第二页下半留着的空格看了很久。
那半张纸是留给以后的。他抽起铅笔,在那半张纸的头一行上写了三个字:
**第一期**
写完他停了停。他没有把「第一期」底下填满——那是往下走的日子要填的。他要的是先把这一行的名字定下来:往下每一期,都从这一行起头。
他把验收单对折,两页夹在一起。
夹子他早准备好了。他抽出物耗清单,把验收单夹在同一本夹子里——清单在前面,验收单在后面。清单记的是屋的家底,验收单记的是屋走过的路。一本夹子,两头。
「夹一起?」程霜问。
「夹一起。」他说,「以后翻家底,一翻就能看见它走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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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夹子合上,压在随身夹里。
验收完了,屋还是那间屋。灯在白着,风机在低档转着,温控面板上的数在跳,储水箱里的液面在往里走一点。什么都没有变。
变的只有一页纸——一页纸多出来,八项数落了笔,第二页下半留着一行。
那半张纸上「第一期」三个字底下是空的。空的那一截,要拿一年去填。
他坐在窗前,把这一年想了一遍:一年里屋要过一回尘暴季,过一回深冷,过长长短短的那些火星日。一年之后,他会翻开这一本夹子,把这一期的数跟那一期的数并排摆上。
摆完他才知道,这一页上的数,到底是稳的,还是刚开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