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156. 第一百五十六章 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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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年6月13日,火星环火轨道,荧惑四号组合体,船上时间上午八点。
环火的第九天。
飞船绕着火星转,一圈六个半小时。舷窗外那颗红色的球,从九天前被捕获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挂在窗外某个固定的方向上,只是每天会转过去一点角度。林宇已经不记得自己第几次看它了,但他记得第一次看见它「是球」的那个上午——不是照片,不是别人拍的,是他自己舷窗外的。
今天要查的东西,不在飞船主体里。
在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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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陆段是星舟底部那一级可分离的下降级。从火箭序列到飞船,从飞船到着陆段,一路都是分开造、分开验、最后拼到一起的。它现在还挂在星舟下面,像个倒扣的盆,四条着陆腿收在壳里。到了落火那天,它会带着两个人往火星表面去,把那一段时间叫「下降段」。
林宇从座椅上解开约束,顺着通道往下降。
这一回他不是观察席上那个只站着的乘员了。
前两年在文昌,从总装到湿彩排到临射,他一次放行单都没签——那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上船之前不碰这条船的签字。现在人在船上,离火星只剩一步,这条船从结构到焊接到气密,全基地找得出焊缝的人里,他是唯一一个同时签过那间屋的人验报告、又坐在这条下降段里的人。
「这次的活,归我。」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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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降段的舱门比飞船主体小一圈。他先做了气密确认——门关上,压差升到设定值,保持十分钟。屏上那条压降曲线和地球演练时一个样子,平得像拉直的线。
然后他摸到了那道承力环缝。
环缝在着陆段主结构的中段,是承力环和壳体接在一起的那一圈焊缝。机器焊的,批量的,二十年前他带人定下的规矩:关键承力缝机器焊完,人回去验收。这道缝没人焊过第二次,可它要扛的是两个人加满燃料的着陆段落地那一瞬的全部冲击。
他蹲下来,从储物袋里把老郑那把钢卷尺抽了出来。
尺是老郑1993年自购的。那年厂里发的尺差了半毫米,老郑不认,自己花钱买了一把。尺身磨得发亮,刻度被手指蹭得有些浅,可量出来还是准的。林宇用它量了一圈环缝的间距,记在值守本上,又把它收回去。
真正要用的不是尺。
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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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郑教过他摸缝:「右手手背贴、左手扶着。」「手背问冷热,手掌问死活。」「凉是跳出来的,缝会比你手先说话。」
这套法子在地球上焊了一辈子,到月球上、到火星的屋上,都是同一套。今天他第一次把这双手,按在这条下降段的焊缝上。
右手手背贴上去。
壳体的温度比飞船里低一点——着陆段这九个月一直在阴影里漂着,没怎么晒到太阳。手背贴上那道环缝的时候,先是凉,然后是缝本身的温度。他记得老郑的话:缝的温度和板子的温度不会完全一样,收弧那一下的应力要是没放干净,缝会比旁边的板子凉一点,那一点凉是「跳」出来的,手背先感觉到。
他一寸一寸地挪。
左手扶着壳体的边,稳住自己,也让手指能感觉到缝两侧板面的平。焊得好的缝,手背过去是平顺的,没有明显的棱,也没有突然的一凹。这道缝是平的。
他停在第一道收弧点。
收弧是焊接最容易泄应力的地方——电流撤得快了,最后一个坑会缩,留下看不见的应力。他用左手拇指按着收弧点,右手手背再贴一次,比旁边慢了半拍才感觉到温度。
没有「跳」。
「收弧没泄。」他念出声,「这道缝,是好的。」
这句话他以前替别人说过。今天说的是自己要坐下去的那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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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项往下走。
推进剂贮箱,增压值在容差里,他和屏上对着数,差的是小数点后没意义的位。着陆腿的收放机构——四条腿在壳里折着,他按规程做一次解锁到半行程再收回的验证,听电机的声音,平稳,没有卡顿。推力器一共二十台,分布在下降段四周,他逐组看点火线圈的阻值和推进剂管路的压力,每一组都标着「待命」。
雷达高度表是这一级最金贵的东西之一。
它要在落火的最后一千米里告诉下降段「你离地多高」。两个通道,互为备份,各自独立测。林宇把自检程序调起来,屏上跳出两组数。
第一通道:待命高度,零。第二通道:待命高度,零。
正常。他等系统把两组数做一次交叉比对——这是设计的最后一步,两个通道的数差超过阈值就报警。
报警灯亮了。
差值:零点四米。
不是零。两个通道一个报零点四米,一个报零米。可下降段明明还在轨道上,离火星表面还有三百多公里,两个通道都该是零。
林宇盯着那个零点四。
规程里写得很清楚: readings 有疑点,先停再查。这里没有「差不多」,没有「可能是误报」。他伸手在数据终端上点了一下调出明细,然后说了两个字:
「不明,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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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停,停了四个小时。
先查链路。两个通道的信号从探头出来,先到各自的前置放大器,再到数据处理单元。他用终端把每段信号的原始波形调出来——第一通道的波形干净,第二通道的波形底噪里多了一点周期性的小幅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周期性地耦合进去一点能量。
「不是探头。」他判断,「是线。」
他把下降段舱内巡检用的手电拿出来,按辛工十九条里的第九条——「手电不要照正前方」——斜着光,照高度表那一段的走线。线排得整齐,捆扎带都在位。他在第二通道那一段线束的拐弯处停住了:那根测试线缆和一根供电线缆是在同一束里走了三十厘米,捆在一起。
他在值守记录上写:「第二通道测试线缆与供电线缆并行段疑似耦合干扰,疑点未明,停。」
然后他给地面发了报。
地面回得慢——二十二分钟一趟。回话说:按规程,你可以先换线复测,换下的件封存待查。程霜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记录,没有说话,只在分工表那一栏里没有动笔。
这不是「天」的事,是「屋」这条线上的船体结构。她不越界。
换线用了四十分钟。他把那根测试线缆从供电线束里抽出来,单独走了一路,重新接好,再做自检。
两组数:都是零。
差:零。
报警灯灭了。
他长出了口气,把那根换下来的线缆用防静电袋装好,贴上标签,写:「2043.6.9,高度表二通道测试线缆耦合干扰,已换线复测通过,原件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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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要进「在运行版本对照表」。
那是2041年那次演练之后定的规矩:每一条修订、每一次换件,都要过对照表,谁用谁签收。这张表从地球带上来,存在飞船的文档系统里,也印了一份在他的储物袋里。他翻到最新一页,在空白处写上:
「下降段雷达高度表第二通道测试线缆,因并行耦合干扰更换。原线封存。换线后双通道一致性复测通过。林宇签。」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注:此件非设计缺陷,是敷设时并行段过长。下次任何人动这条船的线,先看这一条。」
他把对照表收好。
这页纸上现在有了他在下降段上签的第一笔。不是放行,是「我摸到过、我换过、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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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走到中段,他想起小秦。
小秦是焊工班班长,老郑关门徒弟。出发前小秦塞给他那本巴掌大的「替我看缝」记录本,嘱他一件事:替他摸一摸三号舱段气闸窗内圈那道环缝,写一句话带回来。
那道环缝在火星的屋里,不在船上。今天摸不到。
可他先把这句话记着。
他把小秦那本子从随身夹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铅笔很轻,他在页脚写:
「气闸窗那道环缝,我摸到了。等我进去再摸一遍。——林宇,环火第九天。」
写的是「摸到了」,其实摸的是船上这道环缝,不是屋里那道。他没写错——他是说,手已经上了路,缝会一个一个摸到。进了屋那一道,他再写第二句。
小秦那本子很薄,封皮被手汗浸出一点印子。他合上,压回随身夹。
随身夹九样,今天动了三样:钢卷尺、对照表、小秦的本。还有六样没动:防水笔记本、老郑图册与最后一课试板、三十六格巡检表、辛工十九条、静海试板、广寒水瓶、物耗清单。他说不清为什么今天只动了这三样,也许是下降段本就是「缝」的事,手先去找了和缝有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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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单到了最后一项。
那一项写的是:「乘员确认:下降段一旦分离,不再与转移级对接。」
这是落火时序里最没有商量余地的一行。离轨制动之后,下降段点火,和上面的转移级、星舟的返回舱部分分开。分开之后,这一级就再也回不到轨道上了——它没有足够的燃料回去,也不设计回去。人落地,住进屋;回去是另一套时序,要等环火返回窗口。
他盯着这一项看了很久。
从2042年8月发射那天起,组合体一直是连着的:长风九号一子级早抛了,可转移级、星舟、下降段,是一条链。人一直在这条链的最上面一节。这一项一旦确认,链就要从中间断成两截——上面那截留在轨道,下面这一截和他,往火星去。
他没签字。
按规程,这一项不要求现在签,要求的是离轨制动前最后确认。可他在那一项的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线。
一道很轻的线,横在「不再与转移级对接」这句话底下。
像老郑在试板上收弧那一下的拖痕。
他收起检查单,把下降段的舱门关上,回到飞船主体。
程霜在席位上,抬头看他:「查完了?」
「查完了。」他说,「下来之前它是条船。查完之后,它是我的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