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 第一百五十四章 窗口

2043年6月10日，火星环火轨道，荧惑四号组合体，林宇的值守时段。

八个落火窗口，今天第一次排真日子。

之前那张表是程霜的，横是落点参数，纵是窗口天况，落在纸上是一张矩阵。今天林宇把它接过来，要往矩阵里填具体的火星日——哪一天落，落完头三个火星日怎么走，后五个窗口留到哪一天如果前三个用不上。

他先把八个窗口的起止时间算了一遍。火星日比地球日长三十七分钟，所以落火窗口的「天」不是地球的二十四小时，是火星的二十四小时三十七分。他必须把飞船的钟、屋的钟、地球的钟三个人都对齐了，才敢落笔。飞船的钟从发射那天起就切到了任务时间，屋的钟按火星日走、从 2040 年转入「待人」起一天不落，地球的钟是周遥他们在指控大厅看的那个。三个钟，今年五月起就不再是十几分钟的时差，是各走各的、只在近火点窗口那几分钟里短暂对齐。

对齐之后，第一个窗口落在捕获后第十一个火星日，后面七个依次排开，最末一个推到捕获后第二十九个火星日。

他把这二十九天的跨度在脑里过了一遍。二十九个火星日，约等于地球上的三十天。三十天里，火星自己转二十九圈，每一圈落点换一个被照的角度，每一圈风换一个方向。窗口不是挑一天，是在二十九天里挑一天里的一段，那段里天要静、屋要稳、人要能落。

「二十九天。」他对程霜说。

「二十九天是托底。」程霜说，「真要落到第二十天以后，说明前面全废了。」

「前面废不了。」

「废不了才好。」她说，「可规矩是给废了的时候准备的。」

他把第一个窗口的日期写在一张草稿上，没往正式表里填。正式填，要等尘暴那一关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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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暴那一关，上午就插进来了。

程霜的观测链先捕捉到信号——火星南半球，落点所在半球偏南一点的地方，一处区域性尘暴起了尘。不是全球级，程霜说了两遍「不是全球级」，像是怕他听见「尘暴」三个字就联想到 2038 年那场遮天盖地的全球尘暴。那一年的全球尘暴，遮光一口一口啃，太阳翼断崖，屋靠低温待机守着设备下限熬过来。今天这一处是区域性的，范围有限，强度有限，按她的模型，不会演变成全球级，可它的方向朝着落点——风把尘往落点这边推。

「压第一个窗口的光照和能见度。」程霜说。

林宇把第一个窗口的天况重新拉出来看。第一窗口原本挑的是光照最足、风最静的一段，留了十分钟冗余。现在尘柱从南边过来，按程霜的模型，会在第一窗口开启前大约一个火星日到达落点边缘，把那一段的可见光能见度往下拽一档，把太阳翼的受光也削一层。

他想起 2038 年那场尘暴之后，程霜说过一句话：「屋的保温参数可入正式值守。」那是屋扛过全球级之后她给的定论。今天这道尘连那场的零头都不到，可它卡在窗口的头里，就足够让第一窗口的光不再「最足」。天况这种东西，差一档，落火的人就少一分把握。

「重新算。」他说。

两个人没有商量，因为商量不起——地球方向二十二分钟，屋方向几分钟，可这件事不需要商量。程霜管天，他管屋，天变了，程霜定新的天况，他看屋能不能在变差的天况下还住得稳。

程霜把尘柱的到达时间、强度、过境时长算了出来，写进窗口表的附注。林宇把屋在变差天况下的运行余量拉了一遍：太阳翼受光削一档，屋的蓄电池还能撑；能见度降一档，下降段的雷达高度表不靠可见光，不受影响；只有光学导航那一部分要改走惯性参考。

「屋没事。」他说。

「天有事发。」程霜说，「第一窗口的光，被借走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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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窗口那十分钟冗余，今天第一次派上用场。

程霜盯着尘柱的过境曲线，算了三遍。尘柱会在第一窗口开启前大约一个火星日到达，横在落点上方大约六个小时，然后过去。六个小时，卡在窗口的头里。

「把窗口往后压六个小时。」她说。

「压到尘柱过去之后？」

「压到过去之后。」她说，「十分钟冗余不够六个小时，可六个小时里，前四十分钟是冗余能吞的，后面五个多小时，是把整个窗口顺延。顺延不丢东西，只是落的时间晚一点。」

林宇没反对。这一刻，分工是真的了：她定天，落火窗口的起止由她说了算；他定屋，屋在变差天况下能不能住，由他拍板。两个人的判据不交叉，只在「屋不能住」的时候才并到一张联署栏里。今天屋能住，所以不联署，程霜单方面把第一窗口往后压了六个小时，记了一行：**第一窗口顺延六火星时，因区域性尘柱过境，冗余吸收前四十分钟，余量顺延。**

这是「天与屋」分工表第一次在真实的天况变动里生效，不是演练，不是合练，是火星南边真的起了一道尘，程霜真的把窗口挪了，他真的确认了屋扛得住。

「这道尘要是全球级呢？」林宇问。

「全球级就不压窗口了。」程霜说，「全球级是屋先停，人等。天不对，人可以等；屋不对，一天都不能等。今天屋没不对，所以人不用等，只是窗口挪一挪。」

他把这句话记在随身夹里。记完他发现，自己记的不是技术，是规矩——程霜的规矩，今天第一次从纸上的定式，变成了轨道上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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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完窗口，林宇把落火后头七十二小时的物耗拉了一遍。

这七十二小时是任务书里写死的：落火之后头三个火星日，先屋后天。程霜让二十分钟——意思是落火后最初的二十分钟，观测席优先把天况和下降段数据收完，二十分钟之后，两个人的注意力全部转去屋，屋通不过，天再好也不落第二个人、也不开第二件事。

他把这七十二小时拆成钟点。

落火后零到二十分钟，程霜收天，他收下降段状态。这二十分钟里，两个人谁也不碰屋，因为下降段刚触地，最要紧的是确认人和船都稳，天况和下降数据收齐，后面才好放手去验屋。二十分钟到第六个火星时，他进屋的初步验收——气密、压降、壳舱间隙、气闸窗，三十六个点位里最先要过的那几个。这第一段他给自己留了余地：如果前三个点位过不去，立刻停，不往里走，联署栏当场开。

第六到第二十四火星时，屋转入可住确认，他把物耗的「住」那一部分启动：滤芯按三年寿命的第一格换、保温系统从待机转到宜居、电解单元从维护转产氧。这一段是屋从「等人」转「住人」的硬切换，切换的口令不在地球，在他手上。

第二十四到第七十二火星时，是缓冲。屋住进去了，人安顿了，他把前二十四个火星时没走完的巡检表补齐，把余下二十九个点位走一遍，把物耗清单从「地球的算法」换成「他看着的时间」。清单是按地球的时间编的，到了火星，同一件滤芯的寿命可能不一样——火星的昼夜温差比地球大，滤芯老化的速度未必按地球的曲线走。

物耗清单他背过。韩冬那份「随乘员档案 001」，封面写着「屋要撑住三年零一天」。今天他算的是头七十二小时要吃掉的那一小角——滤芯第一格、保温第一档、电解第一炉。算完他写：**头七十二小时，物耗落在清单第 1—7 项，余量充足，不触发补给预警。**

「先屋后天，落到钟点上了。」他对程霜说。

程霜看了一眼他列的钟点表：「二十分钟那一段，你留了余量吗？」

「留了。」他说，「二十分钟之后还有十分钟冗余，那是你给窗口留的，我给验收留的是另外的——前三个点位如果过不去，屋不能住的联署，当场签。」

她点头。两个人没再说话，各自把那张钟点表存进自己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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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第一窗口定下来了。

顺延六火星时之后，第一窗口的日期从捕获后第十一个火星日，挪到了第十一个火星日偏后。林宇把最终的日期写进随身夹的第一页。

那第一页，原本夹的是辛工的手写「舱内通道复检要点」十九条——辛工是落选者，转了地面序列，值守接回的第九到第十四段，临走前交了这十九条，纸边都磨毛了。林宇没把辛工的纸拿走，只是把新的窗口日期写在了纸的背面空白处，和十九条并排。

他写的时候想，辛工的十九条是给接回用的，他写的这个日期是给落火用的，两样东西背靠背，一个管来，一个管回。接回的那一栏，周遥说过还在等；落火的这一格，今天他自己填了。

写完他把随身夹合上。

合上的瞬间他看见夹页里露出的那一角——是广寒那只蜡封的水瓶的复印件，宋远说过别打开。还有静海那块试板，阿坤写的「静海，二期」。这些还没下去，可它们该待的地方，他已经想过了：屋里的某一层架子，和小秦的缝、和方凯旋的砖，并排。

「日期定了。」他对程霜说。

程霜正在把她那张窗口矩阵往观测链里归档，头也没抬：「定了就定了。尘柱过去之前，别动它。」

「不动。」他说。

他把随身夹放回储物袋。袋里九样东西都在：笔记本、老郑图册与最后一课试板、1993年钢卷尺、三十六格巡检表、辛工十九条、小秦「替我看缝」本、静海试板、广寒水瓶、物耗清单。今天又多了一样——第一页背面的那个日期。

那个日期，是这九样东西里第一件真正落在火星时间轴上的。其余的，还在等人带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