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26. 第026章 先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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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药行就又来人了。
这一回来的不是皂衣差役,是两个账房打扮的人,手里捧着一卷告示,往苏家药铺的门框上一贴,又端端正正地按下了一枚朱印。
阿桃开门的时候,告示已经贴好了。
上头的字不多,她认得几个,不敢念。苏木站在门里,隔着门板,把那几行字从头看到尾。
苏氏药铺,坐药籍,售卖药材,以次充好,掺伪充真;又私藏贡药,行迹可疑。案关药政,着即封铺,候大理寺与药行会勘。
落款,药行。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街口就围上了人。
苏家药铺在这条街上开了几十年,街坊买药,多半认的是门口那块匾。如今匾还挂着,告示先贴上了。有人替苏家不平,也有人看热闹。
“苏家这是要倒了?”
“早该倒了。前些日子那新郎官死的事,不就是从这儿起的头?”
“可苏家大小姐给陈家那孩子诊过病,听说诊得不错。”
“诊病是一回事,卖药是一回事。”
阿桃躲在门后头,越听越委屈,回头要跟苏木说什么。
苏木却已经看完了告示,正低头看自己那双沾了药粉的手。
“阿桃,”她说,“街坊说什么,你都别应。”
“为什么呀?”
“这时候应话,说什么都是错的。”苏木说,“让他们说。说得越多,越有人会想:这话是谁先起头的。”
“大小姐……”阿桃的声音抖着。
“看见了。”苏木说。
她伸手把告示的一角揭起来,看了看底下的门板。门板是昨夜的,没动过。告示是今早贴的。
“阿桃,”她说,“去把崔主簿请来。”
崔明远来得很快,连官帽都没戴正。他站在门口,把告示读了两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私藏贡药。”他念到这四个字,停下来,“苏姑娘,这是谁告的你?”
“你觉得呢?”
“苏万春。”崔明远咬牙,“他这个月的药行司事。药行的告示,要司事用印。”
“他不是告我私藏贡药。”苏木说,“他是告我,私藏那三包真药。”
崔明远一愣。
“你听着。”苏木把声音压低,“那三包好药,藏在药斗夹层里。全铺子只有两个人知道夹层——藏药的人,和翻过夹层的人。苏万春昨夜来过,他袖子里带了夹层的木屑出来。”
“你的意思是……”
“他知道那三包药在哪儿。”苏木说,“他知道,所以才敢告我私藏贡药。”
“为什么?”
“因为他赌我不敢认。”苏木说,“贡药是重罪。药行来验,一验就验出来,我还得解释这药哪来的。我要是解释不清,就是我私藏;我要是解释清了,就得把夹层、把官纸、把这本书全摊出来——他要的就是这个。”
崔明远被她这几句话说得脊背发凉。
“他这一步,走得狠。”崔明远低声说,“你要是认了那三包药,就是私藏贡药;你要是不认,那三包药就说不清来历。横竖你都得把底牌掀出来。”
“对。”苏木说,“他要的,就是我掀桌子。”
“那你打算怎么走?”
“他赌我不敢认。”苏木把袖口理了理,“那我就不认。”
“不认?”
“药行的告示上写的是‘私藏贡药’。”苏木说,“可那三包药里有一味附子。附子炮过的,可以入方子,算不得贡药;贡药里用附子,本就极少。他这张告示,是把话说满了。”
崔明远一愣:“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苏木说,“写告示的人,没见过那三包药。”
“没见过,怎么知道有?”
“知道有药的人,和见过药的人,不是一拨。”苏木说,“这一条缝,够我钻的了。”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他敢不敢来验。”苏木说。
她转身进了后堂。崔明远跟了两步,又停住。
苏木从枕芯里取出那三个油纸包,解开,重新看过一遍。参、归、附,还是那三味,一点没变。
然后她取出那沓官纸、那张刮掉名字的薄纸,摆在案上。
十二张正面,都是“一、三、七、十九”。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把那十二张纸重新叠好,抽出最上面几张,塞回油纸包里,剩下的九张,另寻了一处——铺子后墙那口废井。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前堂。
“崔主簿,”她说,“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替我送个信给谢少卿。”苏木说,“就说,三日后药行验铺,请大理寺来个人做个见证。”
崔明远张了张嘴:“你要请大理寺来看你被查封?”
“不是看我被查封。”苏木说,“是看药行怎么验铺。一铺药,验的是药,不是人。要是他们照着药律一条一条来,我认;要是他们照着一张纸来,总得有人在旁边记着。”
崔明远看着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苏姑娘,”他说,“你这个人,真不好惹。”
“我好不好惹,得看对谁。”
崔明远走了。
晌午前,苏木做了两件事。
头一件,她让钱伯把铺子里剩下的散药,一味一味收拢,登记在一张纸上。哪一味有多少、什么时候进的、走的哪一路,全都写清。
“大小姐,”钱伯不解,“铺子都要封了,记这个做什么?”
“药行的告示说我‘以次充好’。”苏木说,“‘充好’两个字,说的是我把次的当好卖。可要分谁进的、谁充的,就得有一本明细。谁拿得出这本明细,谁就站得住。”
第二件,她让阿桃把这本《苏氏药录》,另抄一份。
“抄这个做什么?”阿桃问。
“我爹这本书,早晚要被他们盯上。”苏木说,“原本我收着,抄本我摆着。谁动过抄本,我心里就有数。”
阿桃捏着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笔抄得很认真。
抄到一半,她忽然抬头:“大小姐,你爹的字,怎么跟你的这么像?”
苏木的手顿了一下。
“像么?”
“像。”阿桃说,“就像一个先生教出来的。”
苏木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了翻。
纸页的边角,有几处指印。是新鲜的指印。
“阿桃,”她说,“你抄的时候,有人来看过么?”
“没有呀。”阿桃说,“就我一个人在。”
苏木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没有再问。
方才抄书的时候,阿桃离席去倒过一次水。那一段时间,够一个人翻十几页。
这个人不必偷,也不必抢。他只要知道,这本书里到底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抄完了,收好。”苏木说,“摆在案上那本,别动。”
“大小姐,”阿桃忽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在钓人?”
“钓。”苏木说,“钓一条已经在我院子里游了三年的鱼。”
到了晌午,侯三来辞行。
“大小姐,”他垂着手,“铺子要封,我留下也没用了。族叔让我回去。”
“好。”苏木说,“你回去,替我给族叔带句话。”
“大小姐请说。”
苏木看着他。
“就说,”她说,“那本书,我看了。里头的东西,我看不懂。可我看懂了一件事——有人比我还想知道里头写的是什么。”
侯三的肩膀,细微地动了一下。
“还有。”苏木又说,“告诉他,三日后验铺,我请他务必亲自来。”
侯三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忽然又抬眼。
“大小姐,”他说,“族叔让我带话,说……你要识相。”
“什么是识相?”
“就是别把事闹大。”侯三说,“闹大了,铺子保不住,人也保不住。”
苏木看着他。
“侯三,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苏木点点头,“你替人做了两年的脏活,到今日,还觉得自己只是跑腿的。”
侯三的嘴唇动了一下。
“回去告诉族叔,”苏木说,“苏家的事,向来是我爹说了算。我爹不在了,就是我。”
“大小姐就不怕?”
“怕。”苏木说,“可怕完了,事还得做。”
侯三走了。
阿桃从屏风后头钻出来,小声道:“大小姐,你怎么把话都递给他了?”
“递给他,他才会把话递上去。”苏木说。
“递给谁?”
苏木没有答。她走到门口,把那卷告示又看了一遍。
“私藏贡药”四个字,写得又重又满。
她伸手,把这张告示揭下来,折好,收进了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