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74. 第七十四章 数不清
2,644 คำ · 0 การอ่าน · เผยแพร่แล้ว · zh-Hans
2033年4月,杭州城北。
小满的数人,有一套规矩。
一周一次。固定在周日下午。时间固定在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十分,四十分钟,不多不少。她搬那张小马扎,坐铺子门槛上,膝盖上摊着本子,手里攥那支短铅笔,眼睛跟着人流走。从巷口进来一个,她心里加一,从桥那头过去一个,她心里加一。数完,低头写进本子,再翻上周的那页,比一比。
这套规矩,她从去年九月定下,没改过。
去年秋天,街上是稳的。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十分,人一个一个走过去,不多不少,她能钉个数。头回数,四十九。后来掉,掉到三十几,再掉到二十几。掉是因为天冷,因为孩子不来了,因为家长怕报备。可那会儿,掉得慢,掉得有谱,她写得安心。
本子是线缝的,灰布封皮,巴掌大,翻久了,边角起了毛。里面一格一格,左栏写日子,右栏写数。最早是张纸,后来换木板,最后缝了这本。她跟老陈说,纸会丢,木板会潮,线缝的结实。
本子前两页,是她自己钉的。针脚歪,她拆了重钉,拆了三回,手扎破过。老陈给她换了根细针,说缝书得用锥子先打眼。她照做,针脚就直了。
铅笔是短的,捏不住了就换,换下来的头她收在一个铁盒里。她说,数人的笔,不能长,长了分心。
她数人的时候,不跟人说话。有人冲她笑,她点点头,笔不停。有人问她数啥,她说数人,人家就走了。她要的是一个数,不是一句话。
四月十六号,周日。
她照例搬小马扎出门。粉线还在地上,断成几截,被前几天的雨泡过,淡得几乎看不见。巷口那家补鞋的,卷帘门半拉着,里头没人,门缝里塞着一张搬家公司的传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卖花的秀珍,前天就搬了,门口空着,地上留一圈摆盆的印子,印子边上还沾着两片干枯的花瓣,褐的,踩碎了。
往前走几步,修钟表的老周那间也关了。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回见」两个字,字是老周自己写的,笔画抖。桥下理发的老孟,卷帘门拉到底,锁挂着,锁面上锈了一层黄。
整条巷子,像被人抽走了一半。
三点半,她坐定。小马扎的腿有一条短了,她垫了块瓦片,坐上去微微歪。铅笔尖抵着本子,等第一个人。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点石灰味。地上的粉线被风掀起一角,粘在鞋底,她没去管。她盯着巷口,等那个熟悉的节奏:一个人,走过来,过去,再一个人。
可今天,节奏没了。
三点三十五,一个人从桥那头过来。她加一。 三点四十,没有人。 三点四十五,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急,像是赶什么。 三点五十,一个人,遛狗的,狗停下来嗅了嗅粉线。 四点,没有人。 四点零五,一下子过来五个,像是从一个门里出来的,说笑着,往巷外走。 四点十分,没有人。
她合上本子。这一周,她数到九。
她翻上周。上周,同一时段,二十四。
少了十五。
她没急着写。她又坐了十分钟,想再补个数。可四点二十以后,巷子里空了,连遛狗的都没回来。
她把本子翻开,铅笔悬在右栏,停着。
她想写九。可她不确定。
那五个一起出来的,是从哪来的。她不认得那个门。她数人的时候,只数从门口走过去的,不数从门里冒出来的。可这周,门里冒出来的,比路上走的多。
她不知道该不该算他们。
规矩是数走过去的。可现在,人不是走过去的了,是从门里成批出来的,又成批没了。
她把九划掉,重写,又划掉。
本子的纸,被橡皮擦出一块毛。
她盯着那块毛,想起老陈说的:它记数字,我记人。她现在连数字都记不成了。
第二天,她又去数了一次。不是周日,是周一傍晚。
她没坐小马扎,就站在门口,看了一刻钟。
巷子里静。补鞋的卷帘门彻底拉下了。桥那头偶尔过一个人,走得慢,低着头,像在想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她数到三,就数不下去了。
因为有一个人,她认得。是住在三号院的老孙,从前天天坐门口看人走过去。今天他没坐门口,是慢慢挪着,往巷外走,手里提着个布包,像是去哪。
她想喊,没喊。她数人的规矩里,不喊人。
老孙走过去,没看她。他走得很慢,脚拖着地,像怕踩疼了路。
她把本子合上。
她回屋,把本子摊在长桌上。翻到最新一页,左栏写「四月十六号」,右栏空着。她握着笔,想了很久。
然后她写下去。
不是数字。
是三个字:
数不清。
她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有点抖。铅笔尖在「清」字的最后一笔,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点。
这是她数人以来,本子上第一次,没有数,写了这三个字。
她把本子给老陈看。
老陈从里屋出来,手上还沾着木屑。他凑近看那三个字。
「数不清。」他念了一遍。
「嗯。」小满说,「这周的人,不像从前那样,一个一个走过去。他们成批出来,又成批没了。我数到九,可我不知道那九算不算。门里出来的,算不算走过去的。我定不了。」
老陈想了想。
「你从前数的,是路过的。」他说,「现在路过的少了,门里出来的多了。你那套规矩,是给路过的人定的。」
「规矩不能改。」小满说,「改了,前后对不上。之前的数,就白数了。」
「那就先空着。」老陈说,「空着,也比瞎填强。」
「可我写了『数不清』。」
「数不清,也是一个数。」老陈把本子翻回去,看前面那些页,一格一格的数字,密密的,从三十几掉到二十几,再掉到九,最后三个字,像一道坎,「你记的是人来的少。数不清,就是少到没法数了。」
小满把本子收进怀里。
她想起周衡那本《来去录》。周衡记的是谁来、谁走、谁不来。她记的是走过去多少。可现在,走过去的人少了,不来的多了,来的又不是从路上来的。她和周衡的本子,都碰到了同一个字:数不清。
她去了趟河边。
周衡在屋里补屋顶,看见她,从梯子上探出头。
「小满。」
「周哥,我来跟你借个字。」
周衡下来,拍了拍裤腿的灰。
小满把本子翻开,指给周衡看那三个字。
「我数不清了。」她说,「人不成个儿地走,我数不到数。」
周衡看了那三个字,半天没说话。
他把梯子靠墙放好,从桌上拿起蓝布册子,翻到靠后的几页。那些页上,名字越来越少,空白越来越多。有的名字右边,是一道铅笔画的斜线,很轻,不狠。
「我这本来,」他指了指那些斜线,「也有数不清的。那种人,斜线一道。可斜线是画得出的。你这个,连画斜线的由头都没有。人不是走了,是没影了。」
「没影了。」小满重复。
「对。」周衡说,「走的人,还有个去处。没影的人,是连去处都没了。他们没搬,没走,就是不在街上了。你数不到,是因为他们压根不上街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只有一个名字,日期栏空着,是去年年底来过一次、再没来过的那个人。
「我这本,记的是来、走、不来。」周衡说,「不来的人,我画斜线。可现在这种,不是不来,是连来过的痕迹都淡了。我翻到这页,常常分不清,他是走了,还是只是没来。」
小满想起那些「脸上看不出不快乐」的人。郑师傅那样,孙师傅那样。他们的日子被排满了,不出门,不逛街,连散步都是系统定的小区内环。他们从街上消失了,不是走了,是缩回屋里了。
她数的是走过去的。他们不走了。
「周哥,」小满说,「你那斜线,是画给走了的人。我这个数不清,是画给没走、可不在街上的人。」
「一种人,两种记法。」周衡合上册子,「都是记不住了。」
小满把本子抱紧了一点。
回到铺子,天擦黑。小满把本子摊在长桌上,就着窗外的光,看那三个字。
数不清。
她把笔尖凑近,在「数不清」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字很小,得眯着眼才看得清。
写的是:
我数得清来的,数不清走了的。
她写完了,把笔放下。这一行,是她做不到的那件事。她能数清从门口走过来的脸,可那些不再出现的、缩回屋里的、被排满日子的,她一个数不到。他们走了,连走的痕迹都没有。
她盯着那行小字。字太小,窗外的光一暗,就糊成一片。她拿手遮了遮,再看,还是那句:我数得清来的,数不清走了的。
她想起自己数人的初衷。去年九月,她只是想知道,这条街上,还有多少活人走动。如今她知道了,活人还在,只是不再走动了。她数得到的,越来越少;数不到的,越来越多。
她合上本子。灰布封皮起了毛的边,蹭着她的手心。
老陈在里屋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粉线在门外,淡得看不见了。
小满把本子抱在怀里。她不知道下周还数不数。规矩还在,可门口的人,越来越不像从前那样,一个一个走过去了。
她想,等路修好,铺子拆了,她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到时候,数不清的,就不止这一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