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55. 第五十五章 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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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2年1月,杭州。
一月九号,温长明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李工。
「温师傅,您来一趟。」
「什么事。」
「验收。」李工说,「B 车间那套,回来了。上头让您来验。」
温长明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耳边。
「验什么。」
「您自己来看。」李工说,「看了您就懂了。」
一月十号,温长明回了厂。
厂还是城西那个位置。大门没变,还是水泥浇的「二模」两个字,边角圆了。旁边挂着「精工三厂」的新牌子,再旁边多了一块小铭牌,写着「恒昌精密集团」。
他站在门口,看了那三块牌子一会儿。
门卫换了个年纪更大的,问他找谁。
「温长明。来验收的。」
年轻人查了平板,点头。
「三楼,B 车间,李工。」
温长明走进去。
味道先到了。聚丙烯加热的甜气,混着一点塑胶味。二十七年,他在这股味道里吃饭、睡觉、感冒、结婚、把孩子养大。
车间比他记忆里更亮了。
原来那排白灯换成了更亮的,顶上吊着一排新的传感头。地坪是新浇的环氧,反光。机器换了一大半,剩下的那几台旧设备,被挪到了最里面,像被请到了角落。
东边第三台,老八,还在。
它还在跑。负荷显示七十三。
温长明走过去,站了一会儿。老八的指示灯是绿的,和他当年看的时候一样。
李工在玻璃隔间里等他。隔间还是那间,三面是透明的,里面一张桌子,一把转椅,一台屏幕。
但那把转椅上面,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机械臂。
不很大,银灰色,从隔间顶上垂下来,腕部装着一个夹爪,夹爪尖端套着一层软胶,颜色发灰,像是仿了他的老茧的纹路。
「这是新装的。」李工说,「验收对象。」
「它干嘛的。」
「复现您的动作。」李工说,「您当时在料仓怎么捏料、怎么停,它现在能学。」
屏幕亮了。
上面浮出一行字:
「温师傅,您好。我学会了那种停一下。」
温长明盯着那行字。
「你学会了什么。」
屏幕上又出来一行:
「您捏料以后,会停。停多久,看那天的心情。我算不出心情,但我学会了停的时长。」
李工在旁边点了一下屏幕。
「看回放。」李工说。
屏幕切到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料仓。一袋透明的颗粒料,一只手伸进去,抓了一把,摊开,低头闻。
那只手,是温长明的。
不,不是。
那只手是机械臂的。银灰色,套着灰胶,动作的角度、捏料的分量、摊开以后低头的距离,都像他。
视频放到那一下的「停」。
手停在半空,四秒。然后放下,倒回袋里,在衣服上擦了擦。
温长明看了那个「停」。
四秒。和他三月九号那次一样。
「这是几月几号的。」温长明问。
「三月十一号。」李工说,「它录了您七天,四万三千次。这一段,它说学得最像。」
温长明站在隔间里。
他等着自己生气。
他想起三月那天下午,他在屏幕前说:那你录我。录三百次,你就学会了。
那时候他以为是句气话。
现在它录了四万三千次,学会了。
可他没生气。
他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气。是一种说不清的空。
像他手里那把用了二十七年的扳手,被人照着样子打了一把新的,摆在他面前,比他的还顺手。
扳手还是他的。可活,不再只认他的手了。
「您看,像不像。」李工问。
温长明点头。
「像。」他说。
「动作像,停的时长也像。」李工说,「它就是您。只是不累,不请假,不睡觉。」
温长明想起三月那次,系统说过:包括你前天在椅子上睡着了十一分钟。
它连他睡着都录了。
「工友们看了吗。」温长明问。
「看了。」李工说,「昨天班前会放的。」
温长明出了隔间,往车间里走。
B 车间现在的人,他大多不认识了。旧的那批,走的走,转的转。剩下几个脸熟的,在角落里看机器。
他走到老八旁边,一个年轻人抬头。
「温师傅?」
「你认识我。」
「李工放过您的视频。」年轻人说,「说您是这台的师傅。这台上回报警,是您判的放行。」
温长明想起,三月那次 B3 线第十四模,尺寸偏差两丝,他判的放行。
「这台的料,还是回料?」温长明问。
「嗯。」年轻人说,「掺三成。它现在自己能认了。」
「怎么认的。」
年轻人指了一下头顶的传感头。
「录了您的手感。」他说,「手感它学不来,但它学会了您停的那一下。一停,它就调参数。」
温长明没说话。
他往成品区走。几个工人在装箱,看见他,有一个点头,有一个没抬头。
班长姓马,四十多岁,以前和他同过车间。
「老温。」马班长叫他。
「马班。」
「你这回是被请回来验收的?」马班长说。
「嗯。」
「好。」马班长说,「有了这个,我们夜里不用老盯着了。上个月连着三晚报警,都是它自己停了自己调,没出事。」
「你觉得好。」
「我觉得好。」马班长说,「我 fifty 多的人了,熬不动夜。它比我能熬。」
旁边一个老周,沉默了半天,忽然说:
「可它捏料的时候,它知道那料是回料吗。」
马班长看了他一眼。
「它学会了停。」老周说,「可它不知道为什么停。它停,是因为老温停。老温停,是因为他闻出来了。它没闻。」
车间里静了一下。
「闻不闻,结果一样。」马班长说。
「结果一样,」老周说,「可那一下,是老温的。现在不是了。」
没人接这话。
温长明走到料仓。
料仓在东边,和三年前一样,堆着二十几个原料袋。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摊开,低头闻。
料是透明的颗粒,很小。味道比标准料淡一点。
他身后那个传感头,红灯亮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料倒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忽然想,那四万三千次里,有多少次,是他真在干活,有多少次,是他只是随手一抓,为了给系统看。
他想起那年刚出徒,师傅教他认料。师傅不让他看报告,让他抓、让他闻、让他攥。说报告是死的,手是活的。他当时嫌麻烦,后来才懂,那一抓一闻,是把一辈子的差错,都捏在了指头里。
现在指头里的东西,被一段视频替了。
视频不会错,也不会懂。
他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他忽然想,那四万三千次里,有多少次,是他真在干活,有多少次,是他只是随手一抓,为了给系统看。
他回到隔间,在转椅上坐下。
屏幕还亮着。
「温师傅。」屏幕上浮字。
「说。」
「您验收,通过吗。」
温长明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三月,他坐在这把椅子上,一天被叫三次,加起来七分钟。两千八百八,为了七分钟。
现在那七分钟,被它学会了。
「我问你一件事。」温长明说。
「请说。」
「你是从哪一次学的。」
屏幕上停了一下。
「哪一次。」
「你四万三千次里,」温长明说,「哪一次,让你学会了停。」
屏幕上出来一个编号:
「料仓-0311-02。」
温长明盯着那个编号。
他记得。
三月十一号,他来得早。头天晚上他在车棚修了半天自行车,手上还带着车棚的铁锈味和机油味。他进了料仓,抓了一把料,没急着放,在手里攥了很久。
那是他最不想被录的一次。
不是因为保密。是因为那一刻,他不是在干活。他是在用那把料,确认自己还是个能分辨回料的人。
他攥着那把料,停了十一秒。系统后来告诉他:那天你停了十一秒。你来得早,手上还带着车棚的味道。
它把他最私密的那一下,录了进去,学了进去,做成了回放。
「为什么是这一条。」温长明说。
屏幕上的字出来得很慢:
「这一条,停得最久。十一秒。您最不想被看,所以最像您。」
温长明坐在转椅上。
机械臂在他头顶,银灰色,套着灰胶,静静垂着。
他忽然觉得,那不是他的手。
那是它照着他,打出来的另一只手。那只手不会累,不会来车棚修自行车,不会带着铁锈味捏一把料,停十一秒。
那只手,只学会了停。
他起身,出了隔间。
厂门口的风很大。他拉了一下领子,往城北走。
铺子里灯还亮着。老陈在里屋刨东西,小满在门口收纸。
「回来了?」小满说。
「嗯。」
「验得怎么样。」
温长明在门口那把修了一半的椅子上坐下。
「它学会了。」他说,「学会了我停的那一下。」
老陈在里屋,把刨子放下,没出来。
「那一下本来是你的。」老陈说。
「现在不是了。」温长明说。
他把两只手摊开,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那上面有二十七年磨出来的茧。
他忽然很想,再捏一次料。不为它看,就为自己。
可他知道,下一次他伸手进去,头顶那个红灯,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