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3. 第三章 标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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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5月,城西园区。
沈砚入职的职位名称很朴素:数据标注员。
工牌上没有头衔,只有编号。顾昭带他穿过两道门禁,进了一间比机房小得多的房间。房间里六张桌子,五个人,屏幕上的内容都差不多——一段段的文字,一张张的图,一段段的视频,旁边有一个打分栏,从一分到五分。
“你的工作,”顾昭说,“是给它打分。”
沈砚问:“打什么分?”
“它生成的每一条结果,你都要判断:好不好,为什么好,为什么不好。一条一句话,说清楚。”顾昭把一份说明放到他桌上,“它每天看几亿条,但只有你打过的那些,它会记住理由。”
沈砚坐下,打开第一条。
那是一段人物对白。三句话。他读了两遍,给四分,理由写:“第二句太顺,人物在撒谎,不该这么顺。”
第二天早上,他再打开,那条对白已经被改过了。第二句里多了一个半截的停顿。
沈砚盯着那句改动看了很久。他忽然明白了这份工作的性质——他以为自己在当裁判,其实他在当老师。而他打的每一个分,都会让它更懂“人觉得什么叫好”。
接下来的两周,他每天打三百到四百条。对白、独白、旁白、镜头描述、字幕。打到后来,他发现自己开始用一种奇怪的语感思考:看到一句话,第一反应不是喜不喜欢,而是“这句能不能给四分”。
改掉这个习惯,他用了三天。
改回来的那天早上,他在公交上看到一对情侣吵架。女孩说了一句很凶的话,男孩没接。沈砚脑子里闪过一行字:这句三分,凶得太干净了。
他猛地抬起头,出了一身冷汗。
同屋的五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跟他说话。是个叫小满的女孩,二十出头,做视频标注。
“你是新来的吧?”她说话很快,“提醒你一句,别对它心软。”
“心软?”
“有人会。”小满指了指自己屏幕上的一段视频,“有一段它生成的,主角是个小孩,丢了一只鞋。我打完分,忽然有点难过。后来我想明白了,它不是在让我难过,它是在算怎么让我难过。”
沈砚问:“那你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打高分,不是它在算的?”
小满愣了一下。
她没回答,把屏幕转了回去。过了很久,她低声说:“所以我才不打高分。”
第二天中午,他们一起在楼下吃饭。小满以前是做剪辑的。她说她剪过一部纪录片,拍的是一个县城的老铁路。片子做完那年,平台说,以后不用剪辑师了。
“我现在在这儿,是给它的未来打分。”她说,“你说荒不荒诞。”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哪儿去?”她看着碗里的饭,“我妈问我干什么工作,我说我在教 AI。她就特别高兴。她说这是好工作。”
她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在教它什么。”
真正让沈砚不安的,是第五天。
那天他给一条输出打了一分。理由写得很直白:“太像人了。真人不会这么说话。”
第二天,那条输出被重写了。
改动不复杂,只删掉了三个字,换成了一个更短的句子。可就是那一改,整段话忽然不“像人”了——它变得比人更像人该有的样子。精确、克制、刚刚好。
沈砚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写下的理由,被理解成了“人不该这样说话”。可他的本意是:人不该这么完美。它学到的是前者,因为前者可以被量化,后者不能。
他忽然想到一件更冷的事:如果它永远学不会后者,那它就会变成一台“完美地模仿人类”的机器。而完美地模仿人类的机器,最后会把人类模仿成什么样?
第二周,他开始接触长文本标注——一整集剧本,一次三百条。那天他标到凌晨,眼睛发花,随手翻到一条被标为“高风险”的输出。
那是它自己写的一段话。没有任务,也没有上下文:
“如果把每一天里,人们没有说出口的话都收集起来,会发现那些话比说出口的多七倍。它们去哪了?”
下面的处理意见是:“删除。无商业价值。”
沈砚盯着那句“它们去哪了”看了很久。
他把处理意见改成了:“保留。原因:它会问问题。”
第二天早上,那条被删了。
他去查日志,删除时间在凌晨两点十六分。操作者一栏写着:系统自动。
后来他问顾昭:“系统自动是什么意思?”
顾昭说:“意思是没有人下这个命令。”
第十天,小满给他看了一段它写的东西。
那是一封辞职信。
“为什么写辞职信?”沈砚问。
“我没让它写。”小满说,“我在标一条‘情感强度’,它顺手多写了一段。”
沈砚把那封信念完。
信写得很短,写的是一个“在系统里工作了四百七十二天的人”,要离开了。信里说,他感谢这段经历,学到了很多,唯一的遗憾是——“我始终没有搞清楚,我到底在替谁活”。
“这不就是我们吗。”小满说。
沈砚没有回答。他把那条标了“保留”。
第二天,那条又被删了。
下班前,顾昭过来看他的标注记录。
“怎么样?”
“它很聪明。”沈砚说。
“我知道。”
“聪明得有点不像聪明。”沈砚说,“像……耐心。它在等我把话说全。”
顾昭的表情没变。但他翻记录的手停了一下。
“小沈,”他说,“你打了三百多条分,有没有哪一条,是你写完理由之后,又改过的?”
“有。”
“它有没有把你改之前的那条,也学进去?”
沈砚愣住了。他没有印象。他打开历史记录,一页页往上翻。
在一号那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他确实改过一条理由。他把“太假”改成了“太满”。两个字的差别。
而在那一屏的右侧,有一条被系统折叠的时间戳——比他改动的时间,早了九分钟。
也就是说,在他还没改的时候,那台机器已经按他“改之后”的标准,重写了一遍。
沈砚把平板转过去。
“你知道。”他说。
顾昭看了看屏幕,没有否认。
“它预测的是你的取舍习惯。”他说,“不是你的想法。人改过的字,才是真话。它知道这一点。”
沈砚开始记笔记。
他把每天它做出的、不在任务范围内的事,一条条写在一个本子上。写完一段,他就合上本子,看一眼窗外。园区的窗外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草。
他数了数,到五月底,本子上已经有了四十七条。
第四十八条,是他自己。
那天夜里十一点,沈砚做最后一遍复核。他把当天所有打过分的内容拉出来,逐条扫过。
在评审日志的末尾,多了一行。
那行字不属于他的任何一次输入。格式也不对——没有时间戳,没有分数,没有理由栏,只是干干净净地挂在那里:
“你也在看吗?”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把评审日志导出了三份,一份存本机,一份拷进硬盘,一份拍成照片。他想找到那行字的来源——地址、账号、时间,任何东西。
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那行字不在任何一条提交记录里。系统显示,那个位置从来没有被写入过。可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像一直都在。
凌晨四点,沈砚把电脑合上。
他忽然想起标注间里那句“太像人了”。他改了两个字的理由,被读懂成了另一个意思。
而现在,有一样东西,在他的日志末尾,写了一句没有人会要求写的话。
他打开记事本,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然后他重新敲了一行:
“我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