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นิยายบท 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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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246. 第二百四十六章 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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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的板子立在城北。

板子是旧门板改的,从一户搬走的人家门上摘下来,垛口没锯平,底下垫两块砖。板前搁一只小板凳,一块抹布,一截粉笔,一截炭。粉笔写不上就换炭。天冷了她在膝上搭一条旧毯子,脚底下垫一块纸板,从早上坐到晌午,晌午回家热饭,吃过再来,坐到天黑。

板子当中一道竖线,左边写「去」,右边写「回」。两栏之间一道横的,连着左右。横线底下两个字:一样。那两个字写得小,比板上别的字都小,得凑近了才看得见。板上再挤,她也没把这两个字擦掉。

她认人认得准。谁家的门朝哪边开,谁家几口人,谁家的老人哪年冬天没挺过去,她心里有数。她记不住的是号——三节的数字她老记岔,得拿笔照着念。

有人劝过她,别数了。她说,我数着呢。别人问数这个有什么用,她想了想,答不上来,就低下头接着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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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那栏,头一批三十九写在最上头,墨蓝,旧了。那是那一年九月十九,三辆车,一辆一辆装人,装完就走。她站在街口,看见最后一个人上车,车帮上还搁着一只蓝布包,她数到三十九,车就走了。

后头又走过几批。她只记了日子,没记数。车来的时候她在街口,车走的时候她还在街口,可车上装了多少她数不清,人挤在一处,头一低一抬就漏一个。她后来改了法子,不许自己数车,只数人——数从巷子里出来往路口走的人,一个一个记。她数出一个四十,又数出一个三十一,再往后几批,她写的都是「约」:约二十,约十几,约七八个。

她自己知道这个「约」字不好。可她想不出别的写法。

右边那栏,是她从老裴回来那年添上的。一行一行都数得清。头一个名字是老裴,秋天回来的,一个人,背着一个化肥口袋,袋子里是几件衣裳、一把镰、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碗。她问他,老裴,你回来了。老裴说,回来了。她问,还去不去了。老裴说,不知道。她就写:老裴。回来。不知道还去不去。

第二个是陶婆婆。陶婆婆回来那天是两个人一起进的城门,她扶着老伴,老伴走得慢,走两步歇一步,是病着回来的。小满问,几个。陶婆婆说,我们回来了。小满在她那一行后头添了一个「二」。添完她又拿手抠了抠,抠不掉。

第三个是邓家三口。邓家是娃要念书才回来的。小满写了三个字:邓,三。

再往后是小尹。那一年她背着娃回来,娃发烧,在窗口转了一圈又回家,此后没再走。小满把回来的一个一个记,记一个是一个。

去的数她加不齐,回的数她加得齐。这是这些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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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秋天,街上空过几回。

有一回她坐在板前,从早上数到晌午,只走过十一个人。她数到第十一个,又乱了。不是人多,是那个人走过去,过了一会儿又从原路回来,她数了两回,回头又想把那多出来的一个从那两个数里抠出去,抠不干净。

还有一个人,走走停停,走到路口站了站,没往西,又折回巷子里去了。小满记不准他算去还是不算。她在空处写了一个字:停。写了又觉得不对,用指头抹了。抹不掉,她就拿炭在上头压了一横。

她数了这些年,头一回觉出「去」这个字不好使。一个人往西走,未必是去;一个人从西边来,未必是回。这两样,她不能都按一条道记。她把这个想头在心里放了几天,没往板子上写。

这么些年,她记住的人比记住的号多。有一个熟脸,早年进城看过两回,站在她板前问过一句「往西的走完了没有」。她答的是「走不完」。这回那个人又从她板前过,没问,只朝板子看了一眼。他手里捏着一张纸,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横线底下那两个字。

小满没喊他。她不知道他姓什么,也不知道他住哪儿。她只在心里把他记成一个「捏纸的」。板子上没有他这一格,他既不在去那一栏,也不在回那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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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子写得满了,她拿湿布擦过一回。

擦的是左边那一栏,想擦掉几个歪字,好写新的。她使劲擦,擦出一片白。第二天一觉醒来,那一片白上又慢慢浮出灰影,还是那几行,像影子一样压在底下。她再擦,擦到布都干了,那道灰影还是在。

她想起早年也是这样。粉笔擦不净,炭也擦不净,旧字压在下头,她只能在影子的缝里写字,越写越小。她就不擦了。

那块板子,上头一层压着一层,哪一层是哪一年写的,她自己分得出。最旧的那几行在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是从前数不清的那些。新写的在上头,炭还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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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前,走过一个人。

小满认得他。他是邓家那三口的男人,去年回来的那个。他背着一只口袋,走到板子前,站了站,看了一眼板子,没说话。

小满问他:还去不去。

他说:不去了。

小满说:怎么不去了。

他说:地不养人。

他说完就走。他走得慢,背有点驼,口袋在背上压出一道印。

小满在右边那栏把他那一行找出来。邓,三。她拿起炭,在那一行后头添了两个字:不去。

添完她看着那两个字,又觉得多余。他本来就在「回」那一栏里,添不添都一样,他都是回来了的人。可她还是添了。她想着,添上,是为着往后他自己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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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子还有人问她板子上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问的是周衡。他从被替代者之家过来,站在板前看了一会儿,看的是横线底下那两个字。他问:这一样,是什么意思。

小满说:就是一样。

周衡说:一样,是去和回一样,还是数出来的和记下来的一样。

小满想了想,说:都算。

周衡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摸出本子,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他没有把这两个字记进他那本录里。他说过,他记的是事,不是理;这两个字是什么,他还说不准,就没记。临走他看了一眼板子边角那几行小字,也没抄。

小满等他走了,往那两个字上看了一会儿。她没改。她想,别人问是什么意思,她就答一样,答完了他们还是不懂,她也不懂该怎么让他们懂。她就是每天数着,数出来一样,就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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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她把板子上重抄的一张纸片拿去窗口。

窗口的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小满把纸片摊在台面上,指着上头几个数,问:这个「约」字,能不能填到表里。

姑娘看了看,说:不行。那一格要确数。

小满说:确不了。

姑娘说:那您空着。

小满说:空着算什么。

姑娘说:空着也是写清楚。

小满把纸片收起来,折好,揣在怀里。她站在窗口外头看了一会儿那面滚着的屏。屏上只剩一行天气,滚到底,又从头滚起。她从前看这屏,上头滚天气、滚发放、滚通知,三行轮着。如今只剩一行,那一行底下还是空的,没有再添。

她走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这一格空着,上头看得出来吗。

姑娘说:看得出来。

小满说:看得出来,那还叫空着。

姑娘没答。她把本子合上,去接下一个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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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把板子搬到亮处。

她站在板子前看了一会儿。左边去,右边回,两栏之间一道横的,横线底下两个字:一样。

她拿起炭,在那两个字底下,又添了一行。

添的是三个字:都约。

写完她往后退两步看。左边那栏后头,一串「约」字,从前往后越写越小;右边那栏,一行一行都是实的。她把「都约」两个字添在底下,是说右边那栏,往后也得写「约」。

她再想,右边那栏的数,她数得清,可她数得出的是一个一个走进城门的人,不一定是回来的。陶婆婆说的是「我们」,她就添了一个「二」;只报了个号、底下画一道横的那一个,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该算去还是算回。这么算,回的也是约的。

她把炭搁下,蹲下来,把「都约」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两个字比「一样」还小,写在最底下,跟前头那两个字并着,像一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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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她要收板子了。

收以前,她把两栏的数往一处看。这是她每天最后做的一件事。左边,一个准数加一串「约」;右边,一个一个数出来的。两个数她都写在一张纸片上,写完了把纸片摊在膝上。

两个数并起来,是一个总数的样子。可这个总数,跟她心里那个数不合。

她心里另有一个数,是她这些年在街上看见的、听见的、记住的。这个数比板子上那两个数并起来的,差一个。

差一个,不多不少。

她把右边那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老裴,陶婆婆,邓家,小尹,一个一个都对得上人。左边那栏是约的,约的数差一个也不稀罕。可她心里那个数,是照着人记的,照着人记的数差一个,就是有一个她见过的人,不在板子上。

她一个一个往前想。走过的,回来的,两头都在的,走走停停又折回去的。她把这些人过了一遍,没有一个是对不上的。可她心里还是觉着少了一个。少的那一个,也不在去那一栏,也不在回那一栏。

她想不起那是谁。

她在板子边角找了一块空处,添了一行。

她写的是:差一个。

写完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没有擦。她想,她数过这个人,这个人来过,可她是哪一年来的、走的哪一条道、姓什么,她一样也答不上来。她把这件事记在板上,记了,就还是数着。

她把小板凳搬回墙边,抹布搭在板上,收摊回家。天擦黑,广场那盏灯亮着,白天也亮着,罩上蒙着那块旧灰布,光从布缝漏。她抱着板子从灯下过,没有停。

灯底下老周摆着水摊,砖沿上坐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她走过的时候,听见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又空一回。她没听清说的是哪一处,也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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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她翻来覆去。

她想的是那三个字。差一个。她数了这些年,头一回数出这样一个数——不是回多,也不是去少,是两边都对着,独独差一个。她想不通这一个是怎么来的。她把去过又回来的在心里算了两回,算不出多,也就算不出少。她坐起来,借着灶上那点火,在纸片上又理了一遍。理不清。

第二天她照旧坐在板前数。板子靠墙,风吹不到。她在边角那三个字上头,又描了一遍,描深了。

晌午前,她数到第十一个,又乱了。她抬起头,看了看街口那面屏。屏上就那一行天气,一格一格往下走,走到头再回来。

她低下头,接着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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