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นิยายบท 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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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234. 第二百三十四章 收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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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电容他送了两次,才搁进孔里。

头一次镊子一抖,电容偏了,搁在孔边上。他把手撤回来,放在桌上,等了一会儿,又用另一只手按住这只手的手背,两只手一起伸过去。这一回没抖,电容落进孔里,正。

他没有焊。

他把烙铁搁回架上,坐下,看着自己的手。手瘦了,指节大,虎口上有一块旧茧。早年这双手从早拧到晚,一天焊几十个点,稳。今年他七十三了,手开始抖,不厉害,是两个指头捏东西的时候抖——捏镊子,捏钳子,捏那把小螺丝刀。他自己找出了个法子: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按住了才稳。

这个法子能焊,能挑线圈,能换电容。可焊到一半,手一抖,锡珠就淌歪。

他把桌上那几只散着的零件收了收,模样归模样,搁在一处。抽屉拉开,里头是螺丝刀、镊子、铁皮盒、几轴锡线、一盒螺丝。他把锡线捋直,搁进去,又把抽屉推上。

他没跟人说手的事。有人来问活儿,他还是那句:不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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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以后,他把架上三十七台上的布换过一遍。

那三十七台都是修好了、等着人来取的收音机。木壳的、塑料壳的、一台铁的,漆掉得差不多。摆了三层,横档上垫着旧布,怕磕。这布垫了几年,边角磨破,起了毛,沾了灰,看不出一开始是什么色。

他从箱子底翻出一块新布。布是前年发的,粗布,蓝底,还没裁过。他拿尺子量了,画线,剪成一条一条,宽窄一样。剪布的时候他不费手,剪刀稳。一条一条剪齐,码在桌上。

他先换了最上层那一台。把机子轻轻端起来,搁在旁边,旧布抽出来,新布铺上去,四角掖平,再把机子放回去,摆正。机子的位子一格也没挪。

一层一层往下。第二层,第三层。三十七台,一台一台端起来,又放下。他做得很慢,一个上午换一层。换到第三层底,他把那块旧布抖了抖,抖下一点灰,对折,搁在箱子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十七台都换过了。三层横档上一律是蓝布,齐整,横平竖直。机子还是那三十七台,位子还是那些位子,一台不多,一台不少。

二层靠里有一台,木壳的,壳上刻着一个字,刻得歪,字里进了灰。他没有擦那个字,铺布的时候绕开,把机子搁回去,摆正。三层的角上有一台铁的,漆掉得差不多,壳缝里夹着一张条子,条子黄了,上头写着一个日期,是早几年送来的。他把条子抽出来看了一半,又塞回去,位置跟原先一样。

架边上搁着一把鸡毛掸子,秃了毛。他拿掸子把三十七台的壳面掸了一遍,掸完把掸子搁回原处。

他退到门口,看了看。屋里比往常亮些,也新些,可那三十七台还在等人来取。他点了点,没数错。

架子最上一层,靠近墙角那一头,贴着那张条子。条子小,纸黄了,贴得很平。正面两个字:不响。背面两个字:无台。送修人那一格,还是空的,几年了,没人来填。

架下地上那一台,通着电,响着杂音。沙沙的,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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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来问活儿,是换过布的第二日。

来的是个年轻人,东边巷子那头的,手里拎着一台旧收音机,木壳的,边角磕掉一块。他把机子搁在门口那张矮桌上。

他说:师傅,这个还能修不。

老殷在桌边坐着。他看了一眼那台机器,没有拿起来。

他说:不修了。

年轻人说:里头可能是线断了。

老殷说:不修了。

年轻人说:我上别处问过,别处说只有您修。

老殷说:往后也没人修了。

年轻人站着,把那台机子翻过来看了看底。底上有一道裂,缝里塞着灰。他说:那我抱回去。

老殷说:抱回去吧。

年轻人把机子抱起来,走了两步,回头问:那以后坏了东西,往哪儿送。

老殷说:不修了,就是不修了。

年轻人听懂了。他点点头,没再问,抱着机子出了巷子。

老殷坐在桌边,没动。他两只手搁在膝上,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背上。屋里那串沙沙声还在响。

早几年有人来问,他说不修,那人还说下回再来。这回这个没说下回。

这回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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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桌子那日,他忘了做饭。到了下半晌才想起来,起身去灶边煮了一锅,吃了半碗,剩下的留在锅里。往常他吃一半留一半,晚上热一热接着吃。这一回留的那半,他到睡下才想起来,饭在锅里,凉透了。他没有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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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把门口那张矮桌搬进屋。

矮桌是旧木头的,四条腿有一条约短,桌底下垫着一块瓦片,找平。他一个人搬不动整张,先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进来:螺丝刀,镊子,铁皮盒。三样东西摆在桌上,跟从前一样的位置,横的一排。

然后他去搬桌子。桌子卡在门框里,他侧着抬,抬进半张,歇一歇,又抬。门框上蹭掉一道漆,他没管。桌子进了屋,顺墙根一放,四条腿落在砖地上,那条短的晃了一下,他从兜里摸出那块瓦片,垫上,稳了。

铁皮盒他搁在抽屉里。

盒是旧铁皮的,盖上早年刻着两个字。头一个字是留,后一个字磨得快看不见了。盒里空了,最后那只电容,那年换给了地上那台机器。他把盒子擦了擦,擦掉边上的锈,搁进抽屉,搁在锡线和螺丝旁边。

螺丝刀一把一把收,长的短的,按长短排好。镊子两把,一把直的一把弯的,他用布擦了擦镊口,搁在螺丝刀边上。抽屉里有现成的格,一样一格,摆得正。

抽屉推上,他把手按在抽屉板上,按了一下。

他又把扳手、钳子、皮尺一把把收进抽屉。皮尺的簧早松了,拉出去,得用手推回来。他推了三回,皮尺缩了回去。他把桌面擦了一遍,桌面是旧木头的,有一块印子,是早年滴下的锡,擦不掉,他抹了抹就住手。

扫帚立在墙根,他拿起来,把屋里扫了一遍,扫出的土收进簸箕,倒在外头。篾筐里还剩几块补用的铁皮,他搁在凳子上,没动。

剩下的,是门口那块空出来的地方。

早年那地方从他天亮开门起就有桌子。桌子摆在门口,摊着家伙,人靠墙站着等。他一天里头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桌子搬出去;头一天里头的末一件事,是把桌子搬回来。这两件事他做了二十来年。今天这一回,桌子搬进来,没再搬出去。

他站在门口,往外看。

门口空着。台阶上有一道磨出来的印,是桌子腿压了多年的,两道浅槽,隔一尺来宽,槽里头没有草。墙根立着那块摘下来的木牌,靠在扫帚旁边,上头两个字:代修。牌面上落了灰。

那块牌子挂了二十来年,摘下来靠在这儿,靠了一个冬天。牌面朝外,两个字还看得清。有人从巷子里过,看见牌子靠在墙根,以为他要换一块新的。没人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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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把屋里的灯拉上。

灯是吊着的,罩子旧了,光黄。他坐到桌前,桌面上的三样东西他收进抽屉了,桌上空着,只剩一盏灯。他坐了一会儿,听见架下那台机器在响。沙沙的,一直没停。他起身过去,把插头拔了,声音停了。空了一会儿,他把插头又插上。

声音回来了。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回桌边坐下。

他从抽屉里摸出那把小螺丝刀,拿在手里。手抖了。他把两只手叠在一处,对着灯看,手是稳的。他试了两回,松开手,还是抖。

他把螺丝刀搁回抽屉,抽屉推上。

早年的事他不提。他从前不修收音机,做的是别的。后来不做了,搬到城西,改修这个。为什么走,巷子里没人问过,他也没说。只有周衡那回在本子上写过一句,说他守着三十七台。守着两个字,他看见了,没说什么。

如今三十七台还守着,人先守不住了。

他笑了一下,很短,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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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又开了一次门。

他本想睡了,躺下没睡着,起来把门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子黑着,风从巷口进来,带着土的味。巷子那头那户的门关着,门框上的灰是去年的,雨水一冲,流出一道道印子。隔壁那户门窗封着木板,封条的角翘着,在风里轻轻动。再过去那家,人搬走了,缝纫机还在屋里,窗纸烂尽,只剩木格子,格子后头黑着。

整条巷子十来户,常住的只剩三四户,都是上了年纪的。他站在这儿,听得见远处城那头的车声,一阵一阵,像风。他分得出哪个是货车,哪个是三轮。可这几条巷子里,夜里没有别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合上,插上闩。

他没有再看那块靠在墙根的木牌。他知道它在那儿。

头一年搬到城西,这条巷子还热闹。修鞋的、卖酱的、裁缝,都在。他修东西,门口排队,人把机子搁在桌上,人靠着墙等。有一年冬天,他从早拧到晚,饭是门口的人替他买的。那时候他没想过,有一天门口会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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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他开门。

门一开,先是一股凉气进来。他习惯地往门口那块空地上看。桌子昨天搬进屋了,那处空着。台阶上那两道浅槽还在,槽里落了一点夜里的土。

空地当中,搁着一样东西。

是一台机器。

黑壳,方的,比鞋盒厚些。壳上没有牌子,也没有号。后头干净,没贴条子,没写一个字。它就搁在那儿,搁在昨天还摆着矮桌的那处地方,不偏不倚。

他站在门槛里,看了很久。

巷子里没有人。巷口的墙根下,昨夜的风把一点碎纸吹到那儿,又吹开。远处城那头的车声还没起来。

他回头看了看屋里。架上三十七台,蓝布齐整。架下地上那台通着电,响着杂音,沙沙的,像雨。

他再往门口看。那台机器还在。

他站着,没有弯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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