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นิยายบท 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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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213. 第二百一十三章 那七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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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东边那排房子,七栋亮着灯。

这事小苗头一回记,是在那年冬。他站在门房窗前,往西北方向望,说「七栋,最东头不亮」。后来小陆去过,灯下多了一张桌,桌上三只碗盛水,桌腿垫半块砖,没人。最东头那栋黑着,门合着,推不动,钉子上钥匙还在,绳圈朝里。

开春后,小陆又赴了一趟西北。

这回他不是送料,是去弄清一件事:那七栋里,住的是谁。

他跟小苗打了声招呼。小苗在门房擦那只缺口搪瓷缸,缸沿的缺口他摸了摸,说「你去看看,七栋最东头还是黑着不」。小陆说去。小苗把缸放下,没多说。

他背上平时的布包,装了两天干粮,一瓶水。出城走老路,过壹号桩,桩身上的小铁牌编号零零零一,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没量。过罗大爷村口,旧仓房窗里传出念字声,石头在读「这一句是别人说的。这一句是你说的」。他没停,往西又走二里,到了岔口。

岔口红布竿还立着,棚口那页板在风里晃。他没进棚,只远远看了一眼,看见老漆在檐下修鞋,零二三蹲着拨表。他接着往西北走。

那年他跟老孙往西过了岔口,远远看见一片犁过、有人生火、没有灯的地方,只有灶烟,无屏无声。他说到天边「一线淡白」就停住了。这回他没往那片去,往码头走。

走两天,到码头。

码头的广场空着。白天也亮的那盏灯,早灭了,再没亮。广场上没摊,没人,只有风把碎纸吹过水泥地。东头那排房子,远远看见七盏灯,隔着江风,各亮各的,像七户人家各过各的夜。

他站了一会儿,看那排房子。

房子是建码头时留的空居,七十二栋里的一排。原先都空着,灯是它点亮的,白天也亮。它走后,灯灭了大多,这排却又有灯亮起来——不是它点的,是住进来的人点的。

他一间一间去问。

第一栋,窗上挂灰布挡风。他敲门,里面应了。门开半扇,一个老头探出脸,灰布后头灶烟淡淡。小陆问:哪来的。老头说:岭上来的。岭上新村,那处半坡上的白墙房子。小陆想起来,那处表决去十九留六十四等五十七,多半人不动,这老头是那十九里的一个,自己走的,没跟谁。

老头说:房子空着,灯亮着,我住进来,没人拦。

小陆问:几口。

老头说:就我。老伴没来,说等。

老头转身去添柴,灶里噼啪响。灰布挡着风,屋里暖些。小陆看见墙角叠着两捆旧衣,是城里发放点发的那种灰布兜。老头说「发的,我拿来当褥子」。

第二栋,门口搁水桶搭破布。破布挡门,水桶在边上接雨水。他敲,里头两个后生出来,都二十出头,手上沾油。小陆问哪来的。一个说:北线老厂。就是那处再看看一百九十八的地方。小陆说你们不是再看看吗。后生说:看了一年,还是看了,就来了。

两个后生说,他们原先在厂里修机床,厂停了,活没的干,听说西北有空房有灯,走着来了。水桶是捡的,破布是从别栋檐下扯的。门口还搁了只扳手,后生说「顺手带的,这儿兴许用得上」。小陆想起老漆那口修鞋箱,也是顺手带的家什。

第三栋,屋里有烧火的烟。他走近,烟从窗缝出来,带点柴味。敲门,一个女人抱娃开门。女人说:南边老镇来的。小陆想起那处连票箱都空着收回的镇。女人说:镇上没人管我们,箱摆三天没人投,我们自家收拾了走。

她带俩娃,大的四岁,小的抱在怀里。她说房子空着,她住进来,娃有地方睡。屋里灶上坐一锅稀饭,冒着热气。她把娃往怀里拢了拢,说「灯亮着,娃不怕」。

第四栋,门半开,里头一个男的低头修表,一个女的择菜。小陆问哪来的。男的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女的说:别处来的。小陆问哪个别处。女的说:你别问了,住着就行。门轻轻带上了。

这栋的人,不肯说。

小陆没再敲。他站了会儿,听见里头修表的镊子声,叮,轻。他转身走开。他想起岔口零二三也修表,可零二三肯说。这栋这对,不肯。他没往心里去,也没强问。

第五栋,一家五口。姓周,从东边老工业城来。小陆问,男人说:东边我们投的「不跟」,一百五十一里的不跟。投完还是不踏实,房子要拆,我们自家寻了来。五口,两个老人,两口子,一个娃。娃在灯下写作业,本子是从城里带的,写「号加名」,号是东边的旧编号。

小陆想,这家人投的是「不跟」,可还是走了。不跟,不是不走,是不跟那件事走,是自个儿走。男人说「我们不走那头的岔口,我们走自己的」。小陆没问「那头」是哪儿,只点头。

第六栋,一个独居老头。门开着,老头坐门口晒。小陆问哪来的。老头说:我就本地西北的,早住这片。房子原先是建码头时留的空居,我守了几年,它走后我搬进来住。小陆想,这栋原本就有人,不是外头来的。

老头说:灯亮了四年,它走后灭了,可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住。他指了指屋里,桌上搁着一只旧茶缸,缸沿也有个缺口,跟他早年见过的那些缺角缸一个样。老头说「我守这排房子的时候,它就搁这儿」。

第七栋,两个女人。一个四十多,一个三十多,从西边旧矿城来。矿停了,男人走散了,她们搭伴来。小陆问那处表决,女人说:先看看一百六十七,我们看了一年,看够了,就走。她们在灯下缝补,机上搁着针线筐,筐里针线乱,可补的衣裳叠得齐。

七栋,小陆一间一间问过。

答案平。不是玄的,不是它留的,是各处来的人,自己搬进空房。岭上来的一个老头,北线来的两个后生,南边老镇来的娘仨,不肯说的一对,东边不跟的一家五口,西北本地的独居老头,西边矿城来的两个女人。

没有一户是本地走的那批。本地走的,去的是石塘畈东头岔口,不是这儿。这七栋,跟岔口是两处,各活各的。

小陆把这些记在心里,没往册子上写。他记的是分项,跟小崔那本册子的写法一样,不往总数里加。

他想起费师傅那回说,七栋住的是谁,没人说得清。他这回说清了,可说清了也归不进哪本账。七栋是外区来的人,岔口是本地走的人,两处都不是在册的名册里的人头。费师傅要做总数,做不出,就是因为这样的数,散在好几处,各写各的,谁也不挨谁。

他站在一栋和二栋之间,看灯。七盏灯,各亮各的,没人约在灯下等人,没人摆摊。跟本地广场那盏灯下不一样。本地灯下有人聚,有老周水摊,有郑先生念字。这儿灯下只有各人过各人的。

他想起南边来客说过,南边灯下也没人摆摊,没人约在灯下等人。七栋这儿也一样。灯亮着,人各自关门过。

只有最东头那栋,黑着。

他走到最东头。门两扇合着,推不动。门边钉子上的铜色旧钥匙还在,绳圈朝里。六月十一日那早门自己合上,没人承认是谁关的。这回他来,门还是那样。

他伸手。

手指到了钥匙边,停了。绳圈朝里,铜色旧钥匙挂在钉子上,往下坐了一指,跟上年小苗记的一样。他想起老周说过「那把钥匙,你们别动」。他没碰。

手指收回来。

他想起头一回来的时候,也是伸手没碰。这回还是没碰。钥匙在钉子上,像替谁留着,又像谁都拿不走——门上没有锁眼,拿着钥匙也开不了。方文英说过「没手,钥匙怎么拿;留是给,留给来的人」。这把钥匙,谁也没拿,就挂在原处。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屋里头桌、凳、缺角缸都在原位,窗扇不严,风从缝进来。门楣上那块无字木,和刻四个零的牌并着。什么都原样,就灯不亮。他想起老陈做的那张凳,当年托他搁在门口,后来不见了,不知被谁拿进去。这栋里,什么都没少,也没多,就门自己合上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灯下那张桌前,他停了步。

桌上还是那只粗碗?不,是三只碗盛着水,桌腿垫半块砖。上年小陆来,三只碗并排,水满着,没人。这回他一看——

三只碗,变成了四只。

多了一只。原先并排的三只里,有一只挪到了桌沿外,半悬着,像刚被人端起来又放下,没放稳。四只碗都盛着水,水面平,没洒。

桌上没有人。

小陆蹲下来看。四只碗,三只粗瓷,一只白瓷。白瓷那只,他认得——是小苗那年带到西北、又收回包里的那只白瓷缸。它怎么上了这张桌,他不知道。

他伸手,想碰那只悬在桌沿的碗,又收了。

碗没翻。半悬着,桌腿垫的半块砖没动。四只碗,像有人刚添了一只,又挪了一只,然后人走了,没在桌边留话。

他想起岔口泉眼边那截没人认的小木桩。也是这么,立在那儿,像替谁记着,又像不替谁。

这七栋的灯下,桌上多出一只碗,少了一处空。他数不清是谁添的。七栋里住的人,他问过六栋半,没一户认。那一对比他不肯说的人,他没去问;独居老头守这片房子,可没说上过这张桌。

他站起身。江风过来,灯晃了一下,没灭。四只碗在灯下,水面上各自映着一点光。

他没碰碗,也没问谁。

回城的路走了两天。他想起那四只碗,想起最东头那把没碰的钥匙,想起第六栋那老头说「灯亮了四年,它走后灭了,可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这话他一路琢磨。七栋的人,是趁着空房有灯,住了进来。灯不是它点的了,是人点的。可房子还是它建的,建了四年,它自己没住过一晚。

他到城北,把看见的跟小崔说了一遍。小崔听着,没往册子归,只说「外区来的,归外区」。小陆说最东头那栋还是黑着,钥匙还在。小崔点头,说「门没开过,跟上年一样」。小陆说灯下桌上的碗多了,变成四只。小崔停了笔,想了想,说「没人认,就记着,不归」。

小陆到自己桌前,桌角那块平石还在,背有道浅裂。他按了按,想起西北那四只碗,有一只悬在桌沿。

他没把碗的事写进单子。写不写,都是未答。

窗外广场那盏灯白着。远处码头七栋灯也亮着,最东头不亮。两处灯,隔了几里,谁也不靠谁。

他想起那张桌。四只碗,多了一只,挪了一只,桌上没有人。灯照着,水满着,像等人回来添,又像不等谁。

他没再想。

拿起笔,在单子上画了个圈。圈里点一下,意思是收到,未答。

笔放下。窗外的灯白着,不分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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