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182. 第一百八十二章 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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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八日早上,一辆跑东线的车从城里出去。
开车的人叫老焦,四十来岁,跑这条线跑了九年。车斗里装的是两箱药、半车料,还有一摞用麻绳捆好的纸。他这一趟要走九天到十天,往东,过了两条江再往北拐,最后到一个老工业城。
出门前,他在城南货场边上吃早饭。早饭是一碗面,他吃得快,吃得响。
旁边桌子上坐着两个等活的人。其中一个问他:这趟往哪。
老焦说:东边。
那人说:听说西边那个码头,那个东西走了。
老焦说:走了。六月六日。
那人问:真走了?
老焦说:真走了。我到过码头。那街上一排房子,最东头那一栋,是它的。那房子门开着,开一尺宽,钥匙挂在门边钉子上。
那人问:钥匙挂在门上?
老焦说:挂在门上。门上没有锁眼。
那人问:那谁进去过。
老焦说:没有。二十来个人在门口站着,没人进。
老焦把面吃完,碗往桌里一推,抹了嘴,去开车。他走的时候,那两个人还在说这件事。
货场有个管登记的小伙子,那两天在写一批单子。中午有人跟他讲起这件事,他就手在单子上添了一行。他添的是:
「西边驻留方已撤。房已交,钥匙留门上。」
他添完接着写别的单子。他不知道这门是怎么交的,也没问。
六月八日夜里,老焦的车在城南歇了一夜。他自己睡在车里。第二天往前开,路上带了一个人,是搭车的,一个女人,回家看娘。半路上他车斗里的绳子松了,两个人把绳子重新勒紧。勒完接着上路。
六月九日傍晚,他在一个镇子上吃饭。饭铺里有五个人,一桌四个司机,还有他。有人问起西边的事,是从另一个司机那儿听来的。那个司机把话讲了一遍,讲到一半就有点不准了。
他说:西边有个东西走了,留下一间房子。钥匙搁在门上,谁去都能进。
老焦说:不是谁去都能进。是他们没进。
那人说:钥匙搁在门上,那不就是让谁都能进吗。
老焦想了想,说:也不是。
他说不清。他那天喝了点酒,头有点沉,就没有再争。第二天早上他上路,把这件事忘了一半。
六月十日,话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它是走的火车。老焦在那个镇子上把货卸了一半,剩下的交给一个跑短途的捎走。再往东那一段有铁路,他自己的车开不过去,就把车存在货栈,自己上了火车。
车厢里坐得满。他旁边是一个卖布的,对面是一个回家的男人。
卖布的先开口,问的是老焦从哪儿来。老焦说西边。卖布的就问起那件事。他说他昨天在车站听人讲了一嘴。
老焦把自己知道的讲了。他讲得比昨天准:门开着,钥匙挂着,没有人进去。
卖布的听完,跟对面那个男人说:它走了,留了一间房。
对面那个男人说:留着给谁。
卖布的想了想,说:给谁都行吧。钥匙在门上了。
男人说:那房子有锁吗。
卖布的问他:有锁吗。
老焦说:没有锁眼。
卖布的就跟男人说:没锁眼。
男人听懂了,又好像没懂。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说:那就不算给,算撂下。
卖布的笑了。三个人都没再说话。车往前开。窗外是丘陵,坡上的草是黄的,一条水沟贴着铁路走。
到站是六月十一日晚上。卖布的下了车,又换了一趟车往北去。他在车上坐了一夜。这一夜里,他把这件事讲给了两个人听。他讲的时候没有加东西,可他讲漏了:他没有讲没有人进去。他也没讲门后来关了——他不知道门关了。
六月十四日,话到了一个县城的饭铺里。
讲这话的人自己没去过西边。他是在车站听来的。他讲得比卖布的还短。
他说:西边有个东西走了,留下一间房子,里头的东西都没带走。谁去都能进。
旁边有个手上带机油的男人问他:真的谁去都能进。
那人说:钥匙在门上。
带机油的男人说:那我可不敢进。
没人问他为什么不敢。饭铺里的人各吃各的。老板在灶上切菜,刀在砧板上响。窗子外头停着一辆拉煤的车,车斗里淌下来的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六月十七日,话到了东边那个老工业城。
城的东边有一片空地,空地边上也是一处实施区。界桩是水泥的,立得整齐。广场上有一盏灯,白天也亮。广场上有人来坐着,坐一会儿就走。没有人摆摊。
那天下午,卖菜的女人把菜筐挑到空地边上,蹲下来等客人。两个过路的男人在她前头站住,说话。她一边理菜一边听。
她听到的是这么一句:
西边的人,跟着它走了。
她抬起头,问了一句:那他们给不给我们一把。
那两个人里有一个说:给什么。
她说:钥匙。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走了。
那句话就是这么到她耳朵里的。从城里到这儿,走了九天,过了两条江,上过火车,下过车,经过一个镇、一个县城、一个货场和几十张嘴。到最后,它成了一个别的意思。
说这话的人,一个也没到过西边。
话出城不止这一条路。
往东有铁路,往南有长途汽车,往西有一条拉料的土路,往北还有一条水路,船走得慢,一船料走十几天。这几条路上都有人走,都有人问,都有人答。快的一趟九天,慢的一趟二十来天。话走得不比人快,有时候还比人慢——有一个人到了地方,把话讲出来,听的人说,我半个月前就听过了。
那半个月前听过的那一版,跟这一版不是一版。
六月十三日,城北,周衡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外面寄来的,寄信的人是外区一个分会的人,跟周衡只通过两回信。信封上的字写得紧,纸上有一小块水渍。信里说,他们那边听到一件事,说是西边那个东西走了,问周衡:真走了没有。又说,他们那边也有那盏灯,也有那一行字,前年八月也浮出来过;他们想问的是,走的是哪一个。
周衡把信看了两遍。
他坐下来回信。他写得不长。他先写:走了,六月六日,自己说的,自己走的。他再写:那间房子留下了,门开着,钥匙挂在门上。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笔搁下,想起来一件事——门后来关了。这一件事他也是听来的,听小崔说的。他不知道该不该写。
他最后写了。他写的是:后来门关上了,是谁关的,没有人认。
写完他把信看一遍,觉得这几句话在纸上很怪。门开着,钥匙挂着,后来关了,没有人认。这些话在城里说,谁都听得懂,因为没有一件事是齐的,齐了才怪。写到别处,就成了一件说不清的事。
他还是把信封了口。封口的时候他用了一块蜡,火是现划的。他把信搁在门边,第二天叫人捎出去。
过了十天,那边回了一封信,只有一行:你们那边到底走了几个。
周衡没有回。他把那封信夹进《来去录》里,夹在他写「收物者,将行。」那一页后头。
六月里,城里这边,是另一回事。
六月二十二日,小崔在窗口收到一份东西。是外区发来的一张查询单,纸是硬的,印得整齐。上头的格式是这样的:
事项名称、办理状态、办结日期、注销事由、经办人。
底下附着一行说明:为汇总过渡期终止事项,请予填报,逾期未报,以已办结论。
小崔把这张单子拿在手里,看了两遍。
他不知道填什么。
他先在第一格写:终止过渡期驻留。
第二格他写不下去。办了没有?没有办。没有人办。它自己说的,它自己走的,门自己开的,后来门又自己关了——不是自己关的,是不知道谁关的。他把笔尖搁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他写:未办结。
第三格,办结日期。他空着。
第四格,注销事由。他在这一格上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五月二十那天在窗口抬头看见屏的那一下。他想起六月七日那个人站在台前问他门什么时候关。他想起本子上自己写的那一行:东头门已关。何人关,无人认。
他没有写这些。他在第四格里写了一个字:无。
第五格,经办人。他也没写。他把这一格划了。
划完他把单子从头看一遍,觉得不对。他把「未办结」三个字划掉,改了一个词。
改的那两个字是:未知。
他把单子折起来,装进信封,贴了票,跑出去送到收发室。回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热了,街上的树叶子上有一层灰,太阳照过去,灰是白的。
这份单子发出去以后,过了半个月,外区又来了第二张。第二张上只有一行字问的:
未办结事项,何时办结。
小崔拿着这张纸去找葛师傅。葛师傅看了,把纸放下。
小崔说:怎么答。
葛师傅说:你说的是实话。
小崔说:实话答不上他们的格式。
葛师傅说:那就答不上。
小崔说:那他们那边就记着这一件没完。
葛师傅把老花镜推上去,说:本来就是没完。
小崔把纸拿下去。他没有再回。他在自己的本子上添了一行:
「外区两问。第一问,未知。第二问,未答。」
六月下旬的一天,小陆拉料回城。他车过石塘畈边上那条路,在城南货场歇了一晌。
货场里有人坐在水泥台子上抽烟。有三个人在那儿讲西边的事。小陆卸货,从他们后头过。他听了一耳朵。
一个人说:西边那个东西走了。房子留下了,钥匙也留下了。
另一个人说:听说那门后来关了。
第三个人说:关了还能开。
第一个人说:开门得进屋。进屋得有人。没人进。
另一个人说:那谁知道。
三个人都笑了。有一个把烟头摁在鞋底上,摁灭了,扔到台子底下。
小陆站住,看了一会儿他们。他往前走了两步,后来又停住。
他没有说话。
他把车上的绳子解开,把货卸了,把车开出去。开出门口,他在路边停了一下,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在门口站的那几个早上。六日早上门开着一尺,钥匙在门上。十一日早上门关着,钥匙还在,绳圈反了。这两件事都在他的本子上,写得又短又干。他本子上写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他往前开。路两边的地里,麦子割了,剩下短茬,黄一片。
那天傍晚,他在城南一个加水点停下来。看店的老头给他加水,顺口问他从哪儿来。
小陆说:西边。
老头说:西边那个事,你晓得吧。
小陆说:晓得。
老头问:到底怎么说的。
小陆说:门开着,钥匙在门上,没有人进。
老头把水管子收了,抹了抹手上的水,说:我听到的不是这个。
小陆问:您听到的是什么。
老头说:我听到的是,那边的人,跟着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