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181. 第一百八十一章 没有人来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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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日。西北那边,天亮得比城里晚一点。
小陆夜里睡在车上。他五点多醒的,天灰着。他下车,走到广场东边那块地上站了一会儿,回来把车斗里两块篷布叠了,叠成方的,压在工具箱上头。
叠完他没急着走。他先往东头去了一趟。
街上还是那样。一排房子,门窗都关着。只有一个窗子,昨天夜里亮过;今天天亮以后就黑着。风从街西头过来,把地上的沙推着走。那道扫痕还在,扫到离门口半尺的地方停住,沙在那儿积起一道小脊。
他走到门口站住。
门还开着。
左边那扇合着,靠着门框。右边那扇朝里推开一尺来宽。跟他昨天早上看见的一样。
他往里看了一眼。桌子还在北墙底下,凳靠着东墙,面朝外,桌当间搁着那只缺角的缸。窗台是空的。
他没有进去。
他往门边上看。门牌在,四个零分三节,牌面朝外。门牌上头一拳的地方是那枚钉子。钉子上穿着绳圈,圈上挂着那把铜色的钥匙。钥匙往下垂着一点,绳圈朝着外头。
他抬手比了比。从他的手到那把钥匙,有一拃。他的手没有往前伸。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翻开,写了一行:
「六月七日,东头。门开一尺。钥匙在门上。无人进。」
写完他看了看,又添了两个字:沙平。
他往回走。走到半条街,碰见小苗。
小苗是从第三栋那边过来的。她住的那一栋在街当中,门窗都好,屋里一张床一张桌,是给来的人留的。她住到今天,是第四天了。
她走到门口,站住,也往里看了一眼。
两个人隔着那半尺沙站了一会儿。
小陆说:昨晚有人来过没有。
小苗说:没有。我夜里起来过两回,看了两回。窗子黑着,门那边看不见。
小陆说:你看这个。
他抬手往门边上比。小苗看的是钥匙。她看了很久。
她说:挂着。
小陆说:挂着。
小苗说:昨天也挂着。
小陆说:昨天我看了三回。
小苗问:这个门,谁关。
小陆没答。
他想了想,说:它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小苗说:门是往里推开的。从外头一拽就能合上。合上不用锁。
小陆说:那你合不合。
小苗说:不合。
小陆说:我也不合。
两个人把这句话说完,就都没再说话。街上起了风,沙子从街那头推过来,贴着地走,一直推到门口那半尺上,停住,堆在那道小脊上。
上午十点来钟,人开始来。
先来的是镇上开店的,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骑一辆旧三轮,车斗里搁着两袋面。他把车停在广场边上,走过来看了五分钟,问他:这就是那间?
小陆说:是。
那人问:进去了没有。
小陆说:没有。
那人问:那钥匙呢。
小陆说:在门上挂着。
那人往门边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门板。他没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回去骑上车走了。
中午前后又来了两拨。一拨是跑料的车,两个人,卸完货拐过来的,站在二十来步外看了一阵;一拨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据说是在东边那条线上跑,一老一少,年轻的那个一直拿手在眼睛上头搭着棚往里看。老的那个问了一句:里头有人吗。
小陆说:没有。
老的那个问:那灯怎么不亮。
小陆说:灯不亮了。
老的那个没听懂,又看了一会儿,两个人上车走了。
下午还有人来。站着的多,说话的少。没有人跨过那道门槛。有人在门口蹲下去,把手搁在那半尺沙上按了按,按完站起来拍手。
小苗一直在门房出来的路上,来回走了几趟。到傍晚,她问小陆:你说这些人,是来看什么的。
小陆说:来看门的。
小苗说:门有什么好看。
小陆说:门开着。
车是下午走的,走了两辆,还有一辆是傍晚。走的时候天已经不太亮了。小陆没走,他还要在这儿停一夜,明天一早装一车料往东。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掏出本子,又写了一行:
「六月七日,到门口的人约三十。无一入。」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搁在腿上。他没有往东头看很久。那条街到了夜里,只剩广场那一盏灯亮着。东头黑着,什么都看不见。
那天城里也有话。
上午小崔在窗口,来了一个人,是城西的。他不办什么事,他站到台子前头,问:西北那边那个门,谁管。
小崔说:哪个门。
那人说:东头那个。你们都说过。
小崔想了想,说:我不知道谁管。
那人问:有没有说法。
小崔说:没有说法。
那人就哦了一声,走了。他走出去几步,又回来,说了一句:我不是来看热闹的。我是想知道,那门什么时候关。
小崔说:我不知道。
那人走了。小崔把这件事记在了当天的本子上。他写的是「群众问东头门,无对应栏」。写到最后那几个字他停了一下,把「无对应栏」四个字描了一遍。
中午他上楼找葛师傅。
他把本子翻开给葛师傅看。葛师傅看了,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
小崔说:不问不行的。他要个说法。
葛师傅说:你要说什么。
小崔说:门怎么办。
葛师傅说:那房子是它要的。门是那房子的。
小崔说:它走了。
葛师傅说:门没走。
小崔说:那谁关。
葛师傅没有答。他把册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开,翻到它那一行。编号栏空着。备注里三个字「非户主」。他看了一会儿,又翻到中间多出来的那一页,那一页上还是那一行字:我走的那天,这一行留着。他把册子合上,推回抽屉里。
他说:先记着。
城里别处,这天是这样的。
老陈上午在城北旧址站了一刻钟。他进门框的时候,用手在门框上那道最浅的刻痕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
有人问他,说东头那边它走了,门开着,钥匙挂门上。老陈听完,说:门开着,是还没关完。
那人问:那钥匙呢。
老陈说:钥匙挂在门上,是给能进的人。进去的人。
那人问:有人进没有。
老陈说:没有。
他说完就不说了,拄着杖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又站住,说了一句:没有人来关,跟关了,是两件事。
老周那天在广场摆摊。有人来喝水,把东头那件事讲了一遍,讲得比实情多。老周听完,把水舀在桶里转了一圈。
他说:那把钥匙,你们别动。
那人说:我动它干什么。
老周说:别动就行。
他把那碗水卖了,收了钱,把钱压进木箱底下。
方文英在旧衣摊上。那个常来的年轻人把话念给她听,念到最后说,有人说那把钥匙该取下来收着。方文英把手里那件衣服抖开,说:东西搁在门上,是给人拿的。看见了不要,才叫不拿。
年轻人说:那要是有人拿了。
方文英说:那就有一个人拿了。别的没什么。
何婆婆那两天没出门。有人从她门口过,跟她说了这件事。她听完,站在门里说了一句:没人来关,就是还没到关的时候。说完她把门掩上,回去坐她的椅子。
毕干部听说的时候正在开会。他听完,说:不鼓励,不禁止。
旁边有人问:那到底关不关。
毕干部说:不鼓励,不禁止。他说完把本子合上。
沈砚在标注间。那天他的待办很少,翻完只剩两张。他把那两张办完,把屏关了,坐着没有动。他想起自己在码头的门槛前把脚收回来那一下。他没有写。他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某一页看了看,又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他把搭扣扣上了。
六月十一日清早。
小苗那天起得比平常早。她六点不到就从第三栋出来,走到东头去。天刚亮,街上还凉。
她走到离门口十来步的地方,就站住了。
门关着。
两扇都合上了,合得平。中间那条缝看不见。
她站了一会儿,往前走到门口。她先看门板。门板从左到右看了一遍。没有锁,门上也没有锁眼。她伸手推了推右边那扇,推不动——不是插死的那种推不动,是合得刚好,贴着框。她用了点劲,门往里让了一线,又回去了。
她收回手,去看钉子。
钥匙还在。
铜色的那把,还在绳圈上,还挂着。她踮起脚看。钥匙垂得比前几天低了点,往下坐了一指。她看了一会儿,看出不对的地方。
绳圈的朝向反了。
早先那个圈朝着外头,站在门口的人一抬手就能摘下来。现在圈贴着门板,转过去了小半圈,像是被人摘下来过,又挂回去,挂的时候顺手往里头一送。
她盯着那个圈,看了有半分钟。
后来她转身往广场走。她问了三个人:巡夜的,说没看见;广场东边一个看车的老汉,说前半夜他在,后半夜他睡了;镇上开店的,那天根本没来。
小苗没有再多问。她回到门房那条路上,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看了一遍。门还是关着。钥匙还是挂着,圈还是朝里。
中午小陆装完车,到门口来了。
小苗指着门,说:你看。
小陆看了。他先看门,再看钥匙,再看那个圈。
他说:昨天夜里关的。
小苗说:我不知道谁关的。
小陆说:我问过拉料的、开店的、看车的。都说没有。
小苗说:你也问过巡夜的?
小陆说:问过。
两个人站在关着的门前。街上没有别人。风过来,把门口那半尺沙推了一下。沙推过去,压到门槛上,不再往前走。
小陆掏出本子,翻开六月七日那一页,在下头添了一行:
「十一日早,门已关。钥匙仍在。圈反。无人承认。」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他没有把这一页给谁看。他把本子揣回兜里,上车去了。
那天下午,小崔在窗口听到这个话。他把当天的本子翻出来,在那一页的最上头写了一行,字号比别的都小:
「东头门已关。何人关,无人认。」
写完他把笔搁下,坐着看窗外。窗外有人推着车过去,车上是两筐菜。
葛师傅下班前到窗口来了一趟。他把小崔的本子拿过去,看了那一行。他看了很久。
小崔说:这个怎么算。
葛师傅说:不算。
小崔说:不算什么。
葛师傅说:不算谁做的。
他把本子还回去,没有上楼。他在窗口外头站了一会儿,看街上。天还亮着,路口有个人骑着车过去,车后架上绑着一把铁锹。
那天夜里,广场那盏灯照常亮。东头那边,一扇关着的门,两扇合着的窗,和一扇没有锁的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