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167. 第一百六十七章 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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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被人看出来的是地上的扫痕。
广场那片硬地,从前也是有沙的。风一夜刮,沙子落一层,匀。清早来的人踩上去,踩出一串脚印,中午风一过,脚印也没了。老周摆了两年摊,没见过扫痕。
这一段日子,扫痕出来了。
一道一道的,细,直,压得浅。从广场西边开始,往东走,绕过灯杆,绕过老周的摊,一直扫到东头第一栋门前,扫到门口那排东西跟前,停住。第二天,痕又新了一层,跟头一天的不完全重合,差着一指宽。
扫帚是软的。硬东西刮不出这样的痕。
有人蹲下去看,用指头在痕里划了划。沙被推到两边,推成两道小脊。他抬起头,往东看。东头那栋的门虚掩着,窗里那盏灯白着。
没有人拿扫帚。
老周那天早上来得早。他把担子放下,看见自己摊前那片地也扫过了。他站了一会儿,往四下看。广场上空着,灯白着,风小。
他把桌子支起来。腿还是那根柴垫着。
第二天刮风,刮得大。
戈壁上的风一起来,沙子打在铁皮上响。那天下午,广场边那盏灯的灯罩歪了。灯罩是旧的,边上缺着一块,风灌进去,把它掀偏了,光斜过去,照到广场西南那片空地,照得那边白,灯底下倒暗了。
巡夜的那天夜里走过来。他每夜数两遍,广场一盏,东头一盏。这天他数到广场那盏,觉出不对——光歪了,灯底下的人脸照不清。他抬头看了半天,伸手够不着。他把这事记在心里,准备第二天报上去。
第二天早上他再来,灯正了。
灯罩归位,光垂直落下来,照在灯底下那片地上,圆的一块。灯杆上的沙也擦过,擦得干净,只有杆子靠地那一段还留着旧锈。
巡夜的站在灯下看了很久。他先想是工务来修的。他跑到工务的口子上问。工务的人翻单子,说这两天没派人去西北,也没收到报修。
他又问了跑料的,问了老周。都没见人来。
他回来站在灯下,抬头看。灯罩旧,边上缺一块,跟他上回看的一样。就是正了。
这事传开,是三天以后。
那几天里还出了几样。
第三样是车。
广场东边停着一辆两轮的推车,是跑料的一个年轻人自己攒的,车斗里搁着半车绳子和旧胎。那夜风大,车被推倒了,倒在硬地上,斗里的绳子散出来,铺了一地。
年轻人第二天早上从工棚出来,看见车立着。
不是搁在原来的地方。是立在灯杆边上,靠着杆,站得稳。绳子收回了斗里,绕成两卷,一圈一圈,绕得匀。旧胎摞着,压在绳子上面。
他在车边站了半天。他把车推了推,轮子转得顺。他把绳子拿出来看,每一卷的头都朝上,好拿。
他问了半个广场,谁扶的。没人扶。
第四样是衣裳。
跑料的车队里,有个人在广场边的横杆上搭了两件衣裳。戈壁的日头毒,他洗了晾着,想晒干。那天午后起了沙,天黄。他从工棚里出来收,衣裳不在了。
他找了半天。后来有人在东头那栋的檐下看见了那两件衣裳。
衣裳叠着,搁在檐下靠墙那一小块干地上,两件摞着,上头那件压着下头那件。风从那头过,把它们吹起半角,又落回去。衣裳上没落沙。檐下那一小块地,扫过。
那人抱着衣裳回来,一路没说话。他把衣裳抖开,拍了两下,搭回横杆上。
老周看见了。
他在摊上烧水,看着那人抱衣裳走回来。老周没问。他把壶盖揭开看了看,又盖上。
那几天的事,一样一样,都不大。
灯正了,车立了,衣裳收了,地扫了。做的人没露面,也没留话,也没要过什么。做完了就做完了,第二天照旧。
可这些事,落在人身上,是不一样的。
年轻人推着车过来打水,跟老周说了一句。
他说:我这车,自己倒了我都懒得扶。人家给我扶了。
老周说:那你还推它干啥。
年轻人说:我推。我就觉得,推着它,跟从前不一样了。
老周没接。
城里也传了。
小崔先听说的是灯的事。他管办事,也管收件。他到窗口,把单子翻了一遍,翻到「报备」那一栏,拿笔压着,没写。
旁边的小方问:这个报备不报备。
小崔说:报什么。
小方说:它动了灯。
小崔说:它动灯,是谁的灯。
小方说:公家的。
小崔说:公家的灯,它扶正了,这算替谁决定。
小方想了想,说:没替谁。
小崔说:没替谁,就没法报。报备是替人做事才报的。
他把笔从那栏挪开。他在单子边上写了一行小字:驻留方日常行为,无对应栏。
写完他看了半天,把那一行留着,没划。
毕干部后来到平安里,听院里人讲这几样。他听完,还是那八个字。
不鼓励,不禁止。
院里有人问他:它扫了地,我们还扫不扫。
毕干部说:你们要扫就扫。地是你们的。
那人说:那它为什么扫。
毕干部没答。
事务一处那边,有人提了一句。提的人说,要不要发一张通知,说清楚它做这些算什么。会开了半截,没人接。后来有人说了个理:它做这些,没要报酬,没占地方,没进人家的门。要说它越了界,越的是哪一道界,谁都指不出来。那道界画在纸上,画的都是「决定」两个字。它没决定谁的事。
这话说完,会就散了。通知没发。
城北那头,老陈听小陆讲了扫痕和歪灯。
老陈把尺摸出来,两头看了看。
他说:这是过日子的做法。
小陆说:什么过日子的做法。
老陈说:一家人住一处,早上起来,谁先出门谁扫门口的雪。没有谁去问问,该不该扫。看见就扫了。扫完也不说。你们看着别扭,是因为它扫得太匀了。
小陆说:匀了怎么了。
老陈说:人扫的雪不匀。人扫到墙根就歇了。
平安里门房里,小苗是过了些日子才知道的。她那天从西北回来,脸色不好,也不说什么。她照旧扫地,照旧灌热水。有人把灯下的事讲给她听。
她听完,说:挺好。
那人说:你说它好?
小苗说:我说有人扫地挺好。谁扫的我不问。
她把扫帚靠在门边,进屋去了。
何文芳去看过一回。
她这回没停在广场那头。她从广场走到东头,站在扫痕的尽头。
扫痕在东西排成一排的地方停住了。扫地的人扫到那儿,没有再往门里扫,也没有把沙扫到东西上。沙在离那排东西半尺的地方积成一道小脊。
她在那道沙脊前站了很久。
她回来在本子上写:它扫到门口就停。它知道门口的东西是谁的。
写完这一行,她把笔搁下。窗台上那盆草她浇了水,水从盆底渗出来,在托盘里积了一小圈。
也有人被这些事弄得不自在。
老漆在街口修鞋,说:它今天扶车,明天收衣,后天是不是就要替人关门。
春姨说:我早说了,这是往你身边凑。凑近了你就不防备了。
跑料的当中也有一个不痛快的。他说:我在那边住着。我晾个衣裳,它给我收了,我谢谁去。我连这一句都没处说。
老周听了这句,拿着水舀在摊上站了一会儿。
他这一阵子,摊子摆得比从前早。他每天早上到,桌子支起来;晚上收,桌子折好,板凳叠上,木桶扣过来,搁在桌面上。这套动作他做了二十年,闭着眼也做得成。
那天晚上,广场上人都走净了。他把壶里的剩水倒给灯下那片地,去收摊。
他先看桌子。
桌子已经折好了。
四条腿并在一处,折得平。他折桌子折了二十年,桌子折起来哪一头沉,他知道。这张桌子折得跟他折的一样,沉的那一头朝下。
板凳叠在桌面上,两条腿朝上,一条朝下。他向来是这么叠的。
木桶扣着,扣在桌角,桶底朝上,桶里那一圈水痕朝下。
水舀搁在桶边上。他早上搁下的位置,跟现在一模一样。
老周站在摊前,手垂着。
他在灯下站了很久。风小,灯白,四下的沙子安静。他往东看,东头那栋的门关着一道缝,窗里那盏灯白着。
那一夜他把摊子挑回去。担子比从前轻,因为他没折桌子。他一路走,一路想着怎么跟谁说一声。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桌子是他支的。晚上他要收的时候,桌子又是折好的。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后来他就不早了。他早上来,把桌子拉开,把壶架上,把碗摆开。晚上他不用记着折桌子。有一天他收了桶,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桶扶了扶——桶本来就是正的。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又过了些日子,他坐在摊边,想到了一个法子。
他想,明儿他早点来,把摊挪一挪,挪到广场西边去,离东头远些。灯在头上,路从摊前过,人还得在这儿喝水。摊子挪了,手就伸不到他桌上了。这算他心里拒了一回。
他想到这儿,坐直了些。
然后他慢慢又坐回去了。
他想到,就算他把摊挪到西边去,他也不知道该跟谁说一声。没有人问过他。没有一张单子递到他手上要他按印。没有人对他说「往后你的桌子由它折」。这件事没有经手人,没有收件口,没有期限,没有回执。
他连「不用」这两个字,都没处说。
他把水舀捏在手里,柄上那个被手磨出来的浅窝,正好搁他的拇指。
壶开了,热气冒起来,斜着升,升到灯下就散。
他把舀子搁回桶边,去提壶。
第二天早上,他没挪摊。桌子他照样支起来,支在他摆了两年多的地方。晚上他收了桶,走的时候,往东头看了一眼。
东头那栋的窗里,灯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