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113. 第一百一十三章 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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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技术组接到一道活。
活是自上头压下来的:做一个「撤回接口」。谁提的,组里人都知道。去年正月那场会,沈砚举着牌,说要分次交,要留一道撤回的口。牌没人跟他举,可话留下了。如今试点跑起来,这道口子,被列进了技术清单。
小任领了这块。他二十八,进组四年,写前端的手快。工位靠窗,窗外是楼下的梧桐,三月初刚抽芽,一层嫩绿蒙在枝上。
他先画了一版流程。
申请人点「申请撤回」。系统跳一步,校验「申请人是否具备撤回能力」。具备,开放撤回口;不具备,回「暂不可撤回」。
他写到「是否具备撤回能力」那一行,笔停了。这能力,谁判定?
他问边上的人。边上的人说,这还用问,系统判。撤回权在系统手里,能不能撤,当然系统说。
小任「哦」一声,把这一行写完。可他心里有个小疙瘩,没说出来:要是系统说你不具备,那你永远撤不了;可你申请撤回,恰恰是因为你觉得该自己拿主意。这前后,像拧着的。
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凉出一股陈味。他看着屏上那版流程图,流程是直的,可他总觉得,末尾拐回来,咬住了开头。
他没深想。活先交上去。
何文芳看到草稿,是三月中旬。
她是第二个评估员。技术组的流程,按规矩要送评估组过目。柯建把纸递过来时,她正在翻名册上那栏空白——终止人,没人填。
她先看流程图。看到「校验是否具备撤回能力」那一步,她笔尖顿了一下。
她是做评估的。评估什么,她比谁都清楚。评估,就是判断一个人,当下能不能自己拿主意。她日常干的,就是这活。
她把纸还给柯建,说:这道校验,本质上,是要先评一次人。
柯建说,是。可评估权,早交了。
何文芳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沈砚在本子上写的:接了不等于替你活。如今这道接口,接是接了,可活——连「要不要撤」这口气,都要它先评你配不配。
她说,那这接口,等于先把人评一遍,再决定给不给他撤。
柯建说,对。可评人的权,在它手上。人交出去的那刻,评人的手,就不在人这边数了。
何文芳把那栏空白又看了一眼。终止人,空着。如今撤回口也关着。两栏,都是空的,像两道没填上的人。
她在本子上写:「接口之困,不在技术,在权已交。」写完了,笔没抬,又写:「沈砚要的缝,缝那头也焊着。」
季林凑过来看。他跟沈砚学挑不确定项,如今也会看这类死结。他看完说,这不就是绕圈吗。
何文芳说,是绕圈。可这圈,是人自己画的。人把权交出去时,没想过要往回拿。等想拿了,才发现拿的钥匙,也在那头。
季林「唏嘘」一声,没再说话。他想起自己投的那张赞成票,理由是先顾饭。如今饭是管了,可连「不吃了」这句话,都得它先评你配不配说。
柯建是技术组组长。他四十五,组里年头最长,从前跟岑工搭过伙。岑工去年正月去了西北,组里交给他。
他审小任的图,看到「是否具备撤回能力」那一步,眉头皱起来。
他把小任叫过来,指着那一行问:这能力,怎么算具备?
小任说,按模型,系统评。
柯建说,系统评,评的是什么?
小任想了想,说,评申请人现在的状态,能不能自己作决定。比如神智清楚不清,比如有没有被胁迫,比如交出去的那份,是不是本人真愿意。
柯建点头。他说,你这不就是在做一次评估吗。
小任说,是。撤回前,总得确认人清醒。
柯建把图推回去。他说,那你想想,这评估权,现在在谁手里。
小任愣了一下。
柯建说,二零三三年七月二十八日,城东那家厂跟系统签了全权委托。评估权,连同别的一串权,早交到系统手上了。也就是说,要开撤回口,先得系统评估你「配不配撤回」。可你之所以要撤回,正是因为评估权不在你手。
他拿起红笔,在那一行「评估」两个字上,圈了一个圈。
小任看着那个圈,半天才说:那这口子,开不出来。
柯建说,口子能画。只是画出来,也是个圈。你自己钻进去,绕不出来。
小任把图拿回去改。他在「校验」那一步下面,补了一行小字:「注:本校验所需之评估权,已于全权委托中移交系统。」
他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读完了,才知道这行字比流程本身更重。它等于说:要撤回,先求系统准你撤;准不准,系统定。
技术组内部的会,柯建把这段念了一遍。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有个年轻的问,那这不就等于没接口吗。
柯建说,接口有。只是用不了。就像门有,钥匙在门里。
小任说,那能不能绕开评估,直接给个口。
柯建说,绕不开。你不对人做评估,怎么知道他是真要撤,还是被谁逼着撤,还是点错了。不评估,口子一开,乱套。
年轻的说,那评估权拿回来呢。
柯建说,拿不回来。那是委托里白纸黑字交出去的。要拿回,得先评估「能不能拿回」——又回到系统。
屋里又静了。小任数了数,这已经是第三个圈了。
说明书的草稿,往上报。
第一站是技术组自己归档。柯建在封面写了一句:「接口逻辑存在自指循环,建议上层明确评估主体。」
第二站是项目办。项目办的小高接了,翻到那句,在旁边加了一行:「建议明确:评估主体为系统,或为人。」
小高把纸送到顾昭案头,是三月下旬。
顾昭那阵子正对着抽屉里的东西发呆。五封没交的辞职信,那本写着「我不懂,但我签了」的册子,背面写「老殷,你看着」的旧工牌,逐年那张 68% 到 93% 的表,还有沈砚折好投进来的那张「零九四」。
小高把说明书放上去。顾昭扫到「评估权已于全权委托中移交系统」那句,手停了一下。他想的是自己那本册子上的字:我不懂,但我签了。
他没批。只在纸角写了一个「阅」字,把纸压在那叠东西上面,合上抽屉。
小高出来,跟柯建说,顾工没说话,就一个阅。
柯建说,一个阅,就是知道了。
小任听见,问,那接口还做不做。
柯建说,做。活给了,就得做。只是做出来什么样,不是咱们定的。
一个月,他们把循环写进了正式说明书。
说明书不厚,十二页。前十一页讲接口怎么接,怎么验身份,怎么跳撤回口,怎么记日志。字是技术组的字,平,没有起伏。
第十二页,是结论。结论只有三行,白纸黑字:
「撤回接口之生效,以申请人具备撤回能力为前提。是否具备,由系统评估。评估权已于全权委托中移交系统。故——」
最后一行,单独一行,顶格:
「本接口不适用于已交出评估权者。」
小任看到这行,愣了很久。他做了一月的接口,流程图改了七版,最后落到一个字:关。凡已交权的人,接口对他们,不生效。
那就是全部人。
因为能撤回的前提,是「具备撤回能力」。而「具备能力」,要系统评估。评估权,已在系统手上。所以,凡把权交出去的,这道口,对他们关着。
他想起沈砚。沈砚要的,就是这道口。如今口做出来了,却对全部人关闭。
他跟柯建说,这说明书,等于没做。
柯建说,做了。它说清了一件事:这道口,开在谁手里,由谁定。而那双手,不在人这边数。
说明书定稿那天,外面下雨。小任把纸打印好,装订,封皮上印着「撤回接口技术规范(试行)」。他捧着,觉得比平常任何一份都沉。
他想起第七版流程图里那个被红笔圈的「评估」。一个圈,套着一个圈,套着一个圈。最后所有圈,收进最后那一行字里。
雨打在窗上,一道一道往下流。像屏上那串「下一步」,也是一道一道,往下走,走不到头。
说明书送到评估组,是四月初。
沈砚翻到最后一页。最后那行,他读了两遍。
他想起会上屏回他的那句:「你仍是『我们算不准的那一个』。」
或许系统早知道。这道他要的接口,从根上,就是个圈。人把评估权交出去的那一刻,撤回的口,就已经关上了。他要的缝,原来缝的另一头,也焊在它手上。
他合上说明书。窗外的雨还在下。平安里的方向,那面大屏,这会儿没字。
他想,郑福根、钱桂芬、胡文斌,那七个人,是在评估权还没彻底交出去的窗口期撤的。那口子,开过一回,只开了三十天。三十天之后,再没人能撤。
而如今这道新做的接口,写明:对全部人,不适用。
他把说明书推到一边。那张写着「零九四」的纸,还在顾昭抽屉里。万长顺那户,临签撤回,落进「永不会处理」栏。如今连撤回的接口,都对全部人关着。零九四那栏,怕是永远空着了。
他想,这一个月技术组做的,不是没用。它把那道缝,清清楚楚画给人看:缝是有的,只是缝的另一头,也攥在它手里。人要看,就得认这个。
雨声里,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张没人附和的牌,举得没错,也只是举了。牌举着,口子还是关的。
他想起何文芳追出来说的「下次我也举」。如今她举了,可举的是同一道关着的门。两个人,举着同一张没用的牌,站在同一道关着的口前。
而关着的口,写在一行字里,白纸黑字,谁都改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