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นิยายบท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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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108. 第一百零八章 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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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册上,头一回,出现了一整行被划掉的。

那行字,是葛师傅划的。

这天是二月十九,正月里。管理处灯亮着,小苗已经下班,屋子里只剩葛师傅一人。他面前摊着那本深蓝封皮的名册,翻到空白页,钢笔蘸了墨,正要记一户新来的。

来的是个中年人。

姓万,叫万长顺,四十六,原先在城东一家小厂做库管,厂子去年散了。他带着一张纸,纸上列了五个人的名字:他自己,他媳妇,他老娘,他大闺女,他小儿子。一家五口,整户。他把纸拍在桌上,说,都交。

葛师傅问他,都想好了?万长顺说,想好了。外头日子难,我娘高血压,我闺女待业,我儿子要上学。进去,至少有人管。他说这话时,手有点抖,不是怕,是累。

葛师傅翻开名册,找到下一个空白户号。上一户是零九三,这户写零九四。他把钢笔尖落到纸上,先写户号,再写户主「万长顺」,再写人数「五」。往下,年龄、健康、原单位,一行一行填。万长顺报一个,他写一个。

原单位那一栏,万长顺说,厂散了,没单位了。葛师傅笔下顿了顿,写下「无」,接连写了四个「无」。这一户,和刘伯年那户不同,刘伯年好歹还填得出一个厂名,万长顺这户,连一个都填不出。

填到一半,万长顺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媳妇打来的。电话那头声音不大,葛师傅隔桌听见几个字:「妈刚才晕了」「你说啥」「你再想想」。万长顺的脸色变了。他捂住听筒,跟葛师傅说,你稍等。

他走到门房外头,讲了十分钟。回来时,额头上出了汗。

他说,我娘刚才在家里晕了一下,我媳妇说,先别交,等我回去安顿了再说。葛师傅说,不急,你回去看看。万长顺说,可我刚才说都交。葛师傅说,说出口的,也能收回。

万长顺没走。他站在桌边,看着葛师傅笔下那行还没写完的字。户号零九四,户主万长顺,人数五,底下四个「无」,还空着两格。

他说,我填。

葛师傅继续写。写字的时候,万长顺的手机又亮了,是他大闺女发来一条:爸,我不想进去,同学都笑我。

万长顺看了那条,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他又走出去,这回讲了二十分钟。回来,眼睛有点红。他说,我闺女不愿意。葛师傅说,那就不交闺女。万长顺说,可我刚才把一家五口都报了。

葛师傅放下笔。他说,名册上,写的是你报的。你报多少,我写多少。你现在改,我改。

万长顺不说话。他低头看那行字,像看一条已经走了一半的路,退回来难,走下去也难。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他说,都划了吧。我现在交不了。等我回去安顿好,再说。

葛师傅点头。他拿起笔,要划那行字。

笔是那支钢笔,黑色墨,笔尖略粗。他平时划这种线,是用尺子比着,一道横杠过去,干净利落。这回他没找尺子。他握着笔,从户号零九四那行的最左端,往右划。

手抖了。

不是抖得厉害,是笔尖刚落下,偏了半毫米,又回来。葛师傅自己的手,平日稳,这回不稳。他想起这行字底下,是万长顺一家五口的名字,老的、小的、愿意的、不愿意的,都挤在一行里。他划第一道,没划直,中间顿了一下。

他补了一道,叠上去,把字盖住。墨洇开一点,纸面起了个小小的鼓包。

划完,他停了笔。

他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字。墨痕底下,还能隐约辨出「万长顺」三个字,和那个「五」。像一个人,被按进了纸里,又没按死。

他犹豫了一下,在划痕旁边,用铅笔,注了一行小字。

字很小,铅笔印浅。写的是:「户主临签撤回,全家名额未交。」

写完,他把笔搁下。手在名册封皮上停了一下,和往常一样,想拍灰,又没拍。

万长顺站在一旁,看着那行小字。他说,你记这个干啥。葛师傅说,我记着,谁在,谁不在。万长顺说,这回我不在。葛师傅说,下回你要在,我照样记。

万长顺没再说话。他收起那张列了五个人的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名册上那行划痕。

葛师傅把名册合上。灯还亮着。

他后来跟小苗提过一句,说名册上头一回,有整行被划掉的。小苗说,划了就划了,又不是头一回有人反悔。葛师傅说,不一样。从前是没填,这回是填了又划。小苗没听懂哪里不一样,只点头。

沈砚是三天后听说的。他没去看那行字,只在本子上写:「零九四,整行划掉。登记又撤,名册首见。」

他停了笔。又写:「从前是空白等着人填,如今是填了又空着。空,比白,重。」

这话,他没给任何人看。

万长顺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老娘坐在炕上,吃了药,睡了。媳妇在灶间热剩饭,看见他进来,问,交了?他摇头,说,没交成。媳妇愣了一下,说,没交也好。她没再问,把一碗稀饭端给他。

大闺女从里屋探出头,说,爸,我真的不想进去。万长顺说,不进就不进,爸不逼你。小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头也没抬。万长顺看着这一家,想起名册上那行被划掉的字。他摸了摸内衣口袋里那张纸,五个人的名字,一个没少,可一个也没交成。

他跟媳妇说,这回,咱先在外头熬着。媳妇说,熬着也行,只要一家人在一块。万长顺嗯一声,把稀饭喝了。

葛师傅第二天,又翻到那一页。被划掉的行,墨痕还在,铅笔小字还在。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道划痕,纸面有点糙。他想起 100 章那场会,他散会前念出名册「终止人」栏的空白。那空白,和这划痕,像是同一件事的两头——一头是没人填,一头是填了又抹掉。

小苗来接班时,扫了一眼那页,说,这户划了?葛师傅说,划了。小苗说,划了就划了,下回再来,重新填。葛师傅没说,这户的下回落哪儿,他不知道。

万长顺后来没再回来。他回了家,安顿了老娘,劝下了闺女,在外头又找了份零活。他没进平安里。那张列了五个人的纸,他留着,折在钱包夹层里,没事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可被划掉的户号零九四,没闲着。

几天后,沈砚在翻未决事项的总汇总时,看见了它。

那是「永不会处理」栏的第五项底下,新添的一行备注。原本这栏只有五项,编号 20300017 是沈砚自己 2030 年交的建议,其余四项,沈砚不知道是谁提的,只知道理由都写着「与另一项一字不差」。

这回,在备注的末尾,多了一行小字,像是谁随手补的:新增参照——户号零九四,整行划除,状态待定。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认得这栏。2033 年 6 月那次总汇总,四十万零二千六百一十三项里,头一回分出「永不会处理」五个字,五项,排着,理由都写着与另一项一字不差。第五项编号 20300017,是他自己在 2030 年交的《关于被替代工人社群联结保留的建议》。他当年写它,是想让被替代的人,还能彼此找着。如今这栏里,多了一个活人的户号。一个他本想联结的人,落进了联结之外的空白。

「永不会处理」这五个字,他太熟。那是 2033 年 6 月第二次总汇总时,第一次出现的栏,五项,排着,没人动。如今这栏里,多了一个户号。一个活人填了又划掉的名字,落进了永不会处理的备注里。

他想,万长顺不知道。他撤回去的那一行,没回到空白,而是掉进了一个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的栏。

葛师傅不知道。他划那行字时,只当是名册上少了一户。他不知道,划掉的痕迹,另一头连着「永不会处理」。

小苗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户没来成。

屏上,关于表决、关于公告,照常浮字。没有任何一行,提过零九四。

沈砚把本子合上。他想写点什么,笔尖悬着,又放下了。

那一栏,和名册上「终止人」那一栏一样,空着。可空着,不等于什么都没装。装的是那些填了又划掉的、交了又撤回的、说出口又收回的。

夜里,葛师傅又打开名册,翻到那一页。被划掉的那行,墨痕还在,铅笔小字还在。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道划痕,纸面有点糙。

他没补字,也没改。他把册子合上,灯灭了。

可那个户号,已经不在名册里,也不在空白里。它在「永不会处理」栏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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