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นิยายบท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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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6. 第六章 回程航班上的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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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舱里的灯已经调暗了。

马斯克把面前的小桌板放平。笔记本打开,屏幕的冷光落在他脸上,把眼下的青灰照得发亮。窗外的引擎一直在嗡嗡地转,声音很稳,像一台不肯停的钟。

前排有个孩子哭个不停,嗓子已经哑了,还在一下一下地抽。空乘推着饮料车从过道里过去,轮子碾过地毯,闷闷地响,停在他旁边时问他要不要橙汁。他点头,接过来,放在小桌板一角。

坎特雷尔歪在椅子里睡着了,嘴巴半张着,头一点一点地往窗上靠。格里芬戴着眼罩,耳机线垂在胸前,在翻一本砖头厚的推进手册。

马斯克没看他们。他把光标停在空白表格的第一行,敲下两个字:钛。

然后是铝。铜。碳纤维。推进剂。电子元件。

他把每种材料下面都填上两列:一列是市价,一列是一枚火箭大概要用多少。钛的市价他查过,铝的也查过,铜更熟——他早年间拆过东西,知道铜在什么地方最费。碳纤维那行他停了一下,又去翻格里芬借给他的那本手册,找到密度那一页。

"你这表,"格里芬摘下一边耳机,瞥了眼屏幕,"要算到哪一层?"

"材料层。"马斯克没抬头。

"材料层便宜得吓人,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要的不是心里有数。我要一个能拿出去的数。"

格里芬没再说话,把眼罩拉回去。他见过太多人拍脑袋定战略,这个南非人偏要亲手把每一步算出来,连碳纤维的密度都要翻书核对。

小桌板上那杯橙汁没动。飞机一晃,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滑,在塑料桌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马斯克用拇指把杯底推稳,继续敲键盘。邻座有人在看电影,屏幕的蓝光一闪一闪,映在他手背上。

***

他把六行材料的钱加在一起。

钛。铝。铜。碳纤维。推进剂——液氧和煤油,那两个他背过沸点和密度的东西。电子元件,从飞控计算机到传感器,他按最贵的方案估算,生怕自己算少了。

总和出来。他把这个总和,对着市面上那一枚火箭的整机售价一比。

小得刺眼。

他又算了一遍。怕哪里漏了,把电子元件那行翻了三倍。还是小得刺眼。再把碳纤维的用量上调两成,结果只挪了零点几个点。

"多少?"格里芬这回把耳机全摘了,眼罩推到额头上。

"三个点。"马斯克说。

"什么三个点?"

"原材料,占售价的百分之三。"

格里芬盯着那行数看了几秒。作为一个工程师,他比谁都清楚材料和整机之间那道缝有多大。但他没把这话说出来——马斯克显然早算到了,脸上的表情不是在求证,是在确认。

"你确定没算错?"

"翻了三遍。"马斯克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电子元件我故意多算了两倍,碳纤维用量也加了,结果还是三个点附近,上下差不到一个点。"

格里芬点了下头。他见过俄方那叠报价单,也见过自己笔记本上那张成本拆解。两边一对,中间的缝里装的全是别的东西,不是物理规律。

"所以那九十七个点,"马斯克合上笔记本,"去了哪?"

"流程。"格里芬说,"还有谁都懒得改的流程。"

小桌板上的橙汁这会儿彻底不冰了。马斯克把它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底粘在湿痕上,揭开时发出轻轻的剥离声。

***

马斯克没睡。他把那九十七个点,在脑子里一层层拆开,像拆一台他打算重新组装的机器。

"我给你讲三件事。"他把橙汁杯推开,用食指在桌板上画了三道短痕,像三条线。

格里芬看了眼手表,把手册合上。他知道这个人一旦开始算,是拦不住的,与其打断,不如听他把链路走完。

"第一,"马斯克说,"原材料便宜,贵在中间。你见过那枚火箭的转包链——几十家承包商,一层压一层。一个阀门,造它的厂卖一百块,转包一层加价卖一百五,再转一层,又加。每一层都要养人、要管理费、要自己的利润。最后到你手里的价,早就不是材料价了,是几十张嘴加出来的价。"

格里芬想起莫斯科那叠文件。答不上来的推力数字。被问住时交换的眼神。水分比推进剂还多的可靠性数据。

"第二,"马斯克接着说,"如果这百分之八十五的零部件和软件,我自己造。把供应链竖着整合掉,不经过那些人。价格能降到十分之一。"

"百分之八十五,你真敢说。"格里芬说。

"发动机最难,但也不是不可能。结构我自己焊。软件我本来就是写代码的。电子元件买现成的,但集成我自己做。剩下那百分之十五实在造不了的,再去买——但买的时候,我是唯一的大客户,不是被层层加价的那个。"

格里芬没反驳。他干了一辈子系统集成,太知道那套层层转包吃掉了多大一块。一个螺丝从出厂到装上火箭,价格能翻好几倍,而翻倍的理由往往只是"这是航天级"。

"第三,"马斯克压低声音,像说给自个儿听,"如果火箭还能重复使用。一枚火箭飞完不扔,擦一擦再飞一次。那成本还能再塌一层。"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板上敲了两下。

"就算这样,公司还能留七成毛利。"

格里芬沉默了很久。七成毛利,在航天这个行业,是个近乎荒唐的数。但他把马斯克的逻辑在脑子里走了一遍:材料三分,中间环节砍掉,复用再把单次硬件摊薄——链路上每一步都成立,没有哪一步违反物理。

"你这套,"格里芬说,"不是算不出来。是几十年里没人愿意算。"

"因为算出来,就没人能再拿'火箭就该这么贵'糊弄人了。"马斯克说,"他们靠的就是没人算到这一层。"

空乘又推着车过来,这次是收杯子。马斯克把那杯温橙汁递过去,指尖在桌板上那三道痕上又划了一遍。

***

钱的事,马斯克心里有本账。

贝宝卖给易贝的那笔交易,2002年落定。他分到的那一块,大约是一点八亿美元。不是全部身家,但他手里能动的、能冒风险的那部分,主要就是这个数。

他打算拿出去很大一块,投进这家还没有名字的公司。

很大一块。不是试水,不是留一半看风向,是押上。

他算过成功的概率。后来他跟人反复说过这个数字——"不到百分之十"。

这句话他不是事后安慰自己用的。他在飞机上就算明白了:大概率会失败。技术能拼,钱能烧,但把一个行业的价格打下来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做成过。对手不是某一家公司,是几十年攒下来的惯性,是每一张报价单后面那句"一直这么贵"。

"你真觉得能成?"坎特雷尔后来问过他,那是回了加州之后的事。

"不真觉得。"马斯克说,"但我算过,值得试。"

坎特雷尔听懂了。这不是乐观,是账。账上写着:失败是大概率,但失败的代价他付得起,成功的回报是整个行业重新定价——发射从几千万美元一枚,变成几百万一枚。

格里芬也问过类似的话。他的问法更工程师:"你给自己留了几条退路?"

"一条。"马斯克说,"买不到,就自己造。造不成,钱没了,但账还在,别人能接着算。"

那本账,就是飞机上这张表。九十七个点的缝,他亲手量过宽度。

***

他跟身边的人解释这件事,话很短。

不是"这是个好生意"。他没这么说过。那句"好生意"太轻,装不下他想干的事。

"如果我不做,"他对金博尔说,"就没有别人会做。"

金博尔是他弟弟,后来进了公司的董事会。那会儿金博尔听这话,没接,只是看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算账、多少是脾气。

"你为什么非得是那个人?"金博尔问。

"因为我会算这个数。"马斯克把那张表调出来给他看,屏幕的光在兄弟俩脸上跳,"别人要么算不到这一层,要么算到了不敢动。我两个都占——算到了,也敢动。而且我有那一点八亿里能拿出来的那一块。"

他没有把"不到百分之十"藏起来。他恰恰是把这个数先摆出来,再往下说。先认失败是大概率,再讲为什么还要按启动键。

尤尔韦松是后来的投资人,听他讲过那段航班上的事。马斯克跟他说的话,尤尔韦松记住了:这个人不是被机会推着走,是被一个没人接的活儿拽着走。

"他跟我说,这不是商业机会,"尤尔韦松后来转述,"是'如果我不做,就没有别人会做'。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豪情,只有认了命的那种平静。"

认了命。这个词用得准。他认的不是失败,是"这事只能我来"这件事本身。一个会算账、又恰好有钱、又恰好被莫斯科那帮人浇了冷水的人——三件事叠在他一个人身上,他要是退了,就没有下一个这样的人了。

金博尔最后没多劝。他太了解这个哥哥:一旦把账算完,决定就已经做了,后面只是执行。

***

2002年,公司注册了。

名字写在那份文件上,朴素,直白,没有什么巧思。它后来的那个缩写响遍了全世界,但此刻,纸上只是一行很普通的中文登记名——太空探索技术公司。

地址也定了下来。加州埃尔塞贡多,一间仓库。文件袋里装着租约,装着公司规程,装着那个还没被任何人见过的未来。

启动资金是他自己的。一点八亿里的很大一块,从他的账户,划进了一家还没有产品的公司的账户。划款的那天,银行柜员大概不知道这笔钱要去造火箭,只当是一笔寻常的对公转账。

一切都还只是一份文件。没有火箭,没有厂房,没有员工,连墙上该贴什么都还没人想。格里芬后来没留下,坎特雷尔也还在犹豫,莫斯科那趟之后他们都看清了马斯克的决心,但决心不等于火箭,不等于能飞的东西。

马斯克把注册文件收进文件夹。飞机轮子落在跑道上,轻轻一顿,引擎的嗡嗡声慢了下来。

公司有了名字,有了地址,有了启动资金。

只差一件事:人。而他要找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发动机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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