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นิยายบท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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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57. 第五十七章 744 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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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州中部的十月还很热。麦格雷戈试验场在镇子外头,一圈铁丝网围着一片草地,草是黄的,短的,被踩过的地方露出土。网外面的坡上站着几头牛,尾巴慢慢甩,赶苍蝇。

试验场中间立着一枚箭,不到二十米高,比正牌货短得多,只有一级那一段,底下四条细长的支腿撑在水泥台上。箭身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画了几道记号,是上周标上去的。

场边的活动板房里挂着小白板。白板上写着一列数字,从上往下一行一行排着:

一米八。五米四。四十米。八十米。二百五。三百二十五。二百五。七百四十四。

最后一行是新写上去的,墨还没干,被人用手指蹭花了一点。

写这行字的人叫不上名字,是场地上管记录的年轻人。他手里攥着一个秒表,表带磨得发亮,表壳上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缠着。这块表跟着这套箭跳过八次,每一次都是他按的。

“上一行是六月的。”他对旁边的人说,“三百二十五米,六十八秒。”

“今天要过七百。”旁边的人说。

“七百四是一半还多一点。”他抬头看了一眼箭,“许可就到七百六,再往上不让飞了。”

联邦航空局的那份许可是场地的天花板。这片地方上空有航线,有别的用地,试验箭最高只能到大约七百六十米。也就是说,这一跳跳完,这套箭在本场能做的事就做到头了。

场地上的人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今天来的比平时多。板房外面的折叠椅上坐着七八个,有人戴着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有人蹲在水泥台阶上,手里捏着一瓶已经从冰箱里拿出来很久的水。

一个技术员扛着梯子走到箭体边上,把梯子架在一条支腿上,爬上去检查支腿根部的连接件。他手里有一把扳手,每一颗螺栓都拧了一下,拧完用粉笔在旁边画一道短线。八颗螺栓,八道线。

“风多少?”他朝板房喊。

“四米。”板房里回话,“阵风六米。能飞。”

“六米就别飞了。”他把扳手插回腰上的袋子里,“这套箭不怕风,是怕落地那一下被吹歪。”

他没下来,坐在梯子第三级上,掏出水壶喝了一口。铁皮房顶上有一层晒出来的热气,隔着几米都能看见空气在抖。地上的草被压得平平的,草叶上趴着几只真的蚱蜢,被人走过去惊起来,跳到人的裤腿上,又跳开。

上午的点火时间定在十点前后。倒计时是从板房里一声一声传出来的,传到场地上的时候已经慢了半拍。

点火。箭体从水泥台上抬起来,底下的烟从四条支腿中间挤出来,贴着地往四周铺开,铺到铁丝网边上才散。

那个年轻人数出声:“三……八……十五……”

他的习惯是数秒,不数高度。高度由另一块屏幕上的曲线替他记。他数到四十的时候,箭已经变成一个很小的白点,挂在一片淡蓝的天上。风把发动机的声音往下压,压成一种低闷的嗡嗡声。

“六十。”他数。

箭体开始往下走。它先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干脆,像有人把一只鸟按在空中。然后它慢慢侧过一点,把姿态调回垂直,往下落。落的速度不快,比人跑快一些,比人从二楼跳下来慢。

“七十五。”

扬尘先起来。四条支腿一沾地,土就往两边推,推出一圈黄雾。尘土顺着风飘过铁丝网,飘到那几头牛的方向,牛抬起头看了两眼,又低下去吃草。

“七十九。”他按停秒表,“七百四十四米。七十九秒不到一点。”

板房里的人从门口涌出来。没人喊,没人拍手。有人先把手里的水喝完了,有人一边走一边把护耳的耳罩摘下来,耳罩上蹭了一层灰。

“多少?”走过来的人问。

“七百四十四。”他把秒表举起来给人看,“秒针差一点到八十。”

“就是它了。”那人说,“到头了。”

白板上最下面那一行数字,被人用记号笔重新描了一遍,描得比原来粗。

场地上开始收拾东西。四个人去收那几根从板房里拉出来的电缆,电缆上沾着土,盘起来的时候土掉在鞋面上。有人去关阀,有人把灭火器搬回墙角。那个年轻人数了一下场地上剩下的人数——十一个,比上一跳少了两个,一个辞职了,一个请了假回去看孩子。

试验箭的四条支腿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支腿外侧有一层烧过的黑印,是这八次跳攒下来的。靠左前那一条黑得最厉害,因为它对着下风向,每一回都被烟烤。

“这套腿是白做了。”一个结构工程师蹲在支腿边上,用手指刮了刮那层黑,“比箭体还结实。一跳一烤,八跳还没变形。”

“下一套要装在真箭上。”旁边的人说。

“真箭要飞得比这高得多。”结构工程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儿的天花板是七百六。七百六之上,得换个地方,也得换一套东西。”

板房墙上钉着一张照片。照片是去年十二月拍的,那天是四十米那一跳,箭体侧面绑了一个假人——穿牛仔外套、戴一顶宽檐帽,帽檐被风吹得往上翘,一只手还搭在箭体上。照片里看不清假人的脸,只有那顶帽子最显眼。

“牛仔。”年轻人数完秒表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第一回绑它上去,才四十米。那时候我们嫌矮,说四十米算什么。”

“四十米的时候你还没来。”

“我来了。我站在门口数秒。”

他第一次数秒就是四十米那一跳。那时候秒表是新买的,表壳上没有裂痕,也没有胶带。那天他数到二十九秒,箭落回来,地上扬起的土把他呛得直咳嗽。

往后的六跳他都数。八十米那次,箭落回来的时候推重比第一次大于一,速度快得让人以为它要砸;二百五十米那次测的是抗风,风从西北来,箭在空中被吹得往南偏,落点比计划差了十几米;三百二十五米那次上了新的一套导航传感器,那天出了两次中止,第三次才跳成;八月那次做了侧移一百米的转移测试,箭在空中横着走了一段,像被人推着挪了个座。

这八跳一共用了一年出头。第一次是 2012 年 9 月 21 日,高度一米八,平地上跳起来,落回同一块水泥上,只用了三秒,油箱几乎是空的。

“一米八。”那天在场的一个老工程师后来常说,“一米八根本不算飞。可那天所有人都很高兴,因为我们第一次看见一枚火箭自己站回来。”

那三秒里,箭体只是离地一点点,四个支腿甚至没有完全离地,看上去像有人把一台机器往上一提又一放。控制的方法是发动机节流——推力调小一点,箭就落;调大一点,箭就升。这套东西听着简单,做起来要把推力控到百分之一以内,油门一动,箭就跟着动,手指抖一下,箭就晃。

“一米八那天,我们连秒表都是借的。”老工程师说,“今天他有一块自己的表了。”

那个年轻人数完秒表往板房走,路上被一个人拦住。是场地的管理员,六十来岁,本地人,负责这片地里的围栏和路。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钥匙串上还挂着一个开瓶器。

“跳完了?”管理员问。

“跳完了。”

“以后还来吗?”

“这套不来了。”年轻人说,“换新的。”

“那我这围栏还给谁看着?”

“先看着。”年轻人说,“换新的还得来。”

管理员点点头,把钥匙串塞回裤兜。他在场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平板车把箭拉走,车斗后面跟着一小截扬尘,扬尘飘到路上就散了。

今天这一跳之后,合同上的试验任务就算做完了。场地上有人说,这算毕业。

“毕业”这两个字是那个年轻人数完最后一遍秒表说的。他说完就笑了,笑完蹲下去把秒表的带子重新缠了一圈。胶带缠得歪,他自己也知道。

“毕业了往哪儿去?”有人问。

“往高处去。”他说,“这儿不让飞了。”

收拾到下午,箭体被吊上一辆平板拖车。吊的时候,箭体侧面那个牛仔假人还没拆——它一直绑在支架上,从十二月绑到今天。吊车把箭体放平,假人的帽子掉了下来,滚在水泥地上,被一个工人捡起来,拍了拍土。

“帽子还留着?”工人问。

“留着。”管器材的人说,“连着假人一起入库。”

后来这枚箭没进库。它被拉回霍桑,拆了。拆箭的消息在车间里传了两天,第一天拆支腿,第二天拆储箱上的传感器。拆到第三天,有人问那个假人呢。

“在货架上。”管器材的说,“第三排,靠里。”

“别扔。”

“没扔。”

“它是这套箭上唯一没坏过的东西。”那人说,“八跳,东西全烤黑了,它那顶帽子还是白的。”

假人后来被摆在车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在一把旧办公椅上,脸朝着总装区。有人给它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有人拿胶带把帽子粘回它头上。它就这么坐着,看着新来的人在那片厂房里干活。

那天下班之前,穆勒到场地边上走了一圈。他是推进部门负责人,这套箭上那台发动机是他那摊人做的。他在支腿边上蹲下去,摸了摸那层黑印,手上沾了点灰。

“跳完了。”他跟旁边的人说,“八次,最后一次七百四十四米。这个数字以后没什么用了。”

“怎么没用?”

“因为我要是想验证下一件事,就得跳到几千米去。”穆勒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地上跳不出几千米。得让真箭自己飞上去,自己下来。”

他站起来,往板房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水泥台子。台面上有一圈被烟熏出来的浅灰的圆,是这八次跳留下的。

“价目表上那个数,也换了。”他边走边说,“八月份挂的新价,比老价高了几十万。火箭变好了,价钱往上走,两头都往上。”

“客户肯买吗?”

“买的人比去年多。”穆勒说,“这就够说明问题了。”

往后要看的东西,不在麦格雷戈这片草地上了。下一次要让一枚箭自己从几百公里高的地方落回来——落到地面上,或者落到一块能把它接住的东西上。

而留给他们的时间,比他们自己以为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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