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 第二百零九章 一年 170 次

十二月底，控制室那面墙上的记数板终于填满了。

板上是一格一格的小方块，一次发射贴一张，贴纸是打印的，上面有日期和任务。贴的人不止一个，字迹和贴的角度都不同，有几行贴歪得厉害，后来有人拿尺子比着重新贴过一列。贴到年终，最下面那几行的边角已经接近地面，蹲下才能看清。

负责贴的是个值班员，三十多岁，在这间屋子里干了六年。他手里剩的最后几张没贴上去，压在键盘旁边，被一只杯子压着角。

"数一下。"进来的同事说。

"数过了。"他说，"170。"

"数几遍。"

"三遍。第一遍多了一个，第二遍少了一个，第三遍对了。"

"那你信哪个。"

"信第三遍。"他说，"前两遍是我自己数的，第三遍是拿表对的。"

他把杯子挪开，把剩下的那几张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几张是空白的，还没轮上任务。

规矩是早几年定下来的：凡是离台的都贴，星舰那几次也算，因为它确实离了台。试验台上的静态点火不算，地面上取消的不算，箭推上去又推回来的不算。

"取消的为什么不算。"新来的问。

"因为没飞。"值班员说，"不贴，但要写。取消的都记在另一本上，那本更厚。"

他把那本厚本子抽出来给新人看。本子摊开，一页里大半行都是空的，空行里写着"取消""中止""顺延"，字数比数字多。

屋里有一股味道，是纸、咖啡和擦过桌面的湿布混在一起。窗外西边天上有一片云底发红，是一枚刚上天的箭留下的尾迹，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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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产的人手里另有一份口径。

全年 170 次：猎鹰 9 号 165 次，星舰试飞 5 次。这个数是把两种箭合在一起算的。要是只算轨道发射，把星舰那几次试飞里不算入轨的剔出去，数字会变成 167。

"到底报哪个。"有人问。

"两个都报，说清是哪个口径。"他说，"外面爱用哪个用哪个，别到时候说我们对不上。"

170 次摊到 365 天，差不多每两天一次。头几个月还留了空档，后面几个月几乎连成一串。有人做了个粗糙的图，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次数，柱子一根挨一根，中间空的地方是天气、是空域、是火箭自己的毛病。

"最密的是哪一段。"

"九月、十月。"他翻表，"九月头三天发了 80 颗，那三天我记到现在。"

连续第六年，公司刷新自己的纪录。前五年每一年都比上一年多，多出来的幅度不一样，有的年份多三十几次，有的年份只多几次。六年连着往上，表上那条折线一直是一个方向。

"最麻烦的是什么。"

"不是箭。"他说，"箭现在好说。麻烦的是空域和天气。一发要提前几天把海域划出来，船上的人得按点到；海上风一大，落区的船撤不干净，就得等。"

"等多久。"

"等一两个小时，等一天，都能。最难受的是全部就位了，天上飞来一片云，重来。"

那一年取消的次数不算多，也不算少，多数在几小时之内就补上了。补上的办法是把下一发往前挪，把箭、船、人和空域一起挪，挪的时候整条线的人都得重新对时。

"挪一次，等于重排一个月。"他说。

"那我们这一年挪了几回。"

"你自己去数那本厚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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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温·肖特韦尔是这家公司的总裁兼首席运营官，年底她看了一页数字。

那页纸上只有三行是加粗的：发射次数、星链任务次数、送上去的卫星数。她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背面是空的。旁边的人递上一支笔，她没接。

屋里有人问，明年是不是该把目标再往上抬。她说，先看发射台上的东西什么时候排得开。她说话不带起伏，一页一页往下问，问到"猎鹰重型今年一次没飞"那一行时停了一下。

"重型的位子今年空着。"她说，"这个数要写进去。"

"写进去不好看。"

"写进去才准。"她把纸按平，"别人的表上也会这么写。我们自己先写，省得别人替我们写。"

公司对外的说法一直是把极限往前推，推到极限后面去，才能保持状态。这话前一年说过一次，说的是下一年的目标。这一年年底再看，同一个句子里那个数字，已经从计划变成了记录。

一页数字看完，她把那页纸推回桌面中间，问了一句明年一月的排期。答的人说一月还空着，等那边把台子交出来。她说那就把空着的这段当计划的一部分，不用硬填。

屋里的人后来各自回去做事。那页纸被夹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上写着年份，年份后面没有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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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外面那一圈，2025 年全球轨道发射一共 329 次，比上一年多 25%。

这套数里，星舰那五次试飞也算进去了。拆开看：美国 181 次，中国 92 次，俄罗斯 17 次，欧洲 8 次。

美国的 181 次里，公司占了大头——一年 165 次猎鹰 9 号，加上几次别的。公司一家的发射次数，比全世界其余各国加起来还多。按美国的算法，公司在全美发射里占到约 85%。

有位老工程师第一次听这个数，是别人念给他的。他听完没说话，喝了一口水。

"一家比所有别人加起来多。"念的人说。

"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箭。"他说，"有的国家一年发两三回，有的发几十回。这个数不是比谁厉害，是把所有别人加到一块儿，还是没有我们多。"

"那这数听着像假的。"

"是像。所以我每次都要拿纸算一遍。"

全球这一年送上去 4,517 颗卫星，比上一年多 58%。卫星越送越多，很大一块是新组的低轨星座，各家的都有。公司这一年自己送上去的星链是一千多颗的两倍多，占了全球那颗数里的一个大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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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鹰重型这一年一次没飞。

上一次是 2024 年 10 月 14 日，送的是"欧罗巴快船"探测器。之后就一直停着，一直停到 2026 年 4 月 29 日，中间隔了十八个月。

排产的人被人问过为什么。他的答法很直接：重型的位子在等下一代。重活将来由三代星舰接，重型的箭就停在库里，飞一次要重新组、重新检、重新排空域，而这些活占的人手，可以拿去做别的。

"库里的箭会坏吗。"有人问。

"会。"他说，"橡皮、密封、线束，搁着都往坏里走。所以得有人定期爬上去看。"

"一年看几次。"

"按表看。"

他翻出一张表给来人看。表上写着几行日期，日期后面是空的，等着填人。整张表上最显眼的是中间那段长长的空白，从 2024 年秋天一直空到 2026 年春天。

上一回飞的那颗探测器，是往木星的一颗冰卫星去的，飞了六年多才到。那一次发射用的是三枚芯级并在一起的那型箭，箭本身飞得干净，之后就一直搁着。有人开玩笑说，重型这一停，停得比那颗探测器在路上的时间短不了太多。排产的人没笑，他说那句话听着顺，算法不对——探测器是六年，箭是十八个月，差得远。

重型的箭不飞，做它的人便做别的。有一批人调去星舰那边，改结构、改塔、试新管；留下的那几个人管库房和检修。库房的门一年开不了几次，门口地面上有一道浅痕，是运输箱的轮子压出来的，压了一年，成了一条固定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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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 122 次星链任务，占 165 次猎鹰发射的 74%。

星链一年送上去 3,190 颗卫星，全是同一型，平均每次 26.15 颗。大多数单次是 28 颗，个别几回少几颗，少的那些是因为轨道高度不同、载荷分配不同，多出来的位置留空。

"26.15 这个小数是怎么来的。"有新人问。

"3190 除以 122。"管运营的人说，"算出来就是这个。"

"那这个数以后还有用吗。"

"有用。别人做比较的时候会拿这个数除，除出来能看出一次飞多少。你把这个数记着，比记 28 管用。"

新人把 26.15 抄在笔记本第一页，抄完之后又抄了几个别的数，抄满一面。他后来发现这一面纸里，只有那个小数是带小数的。

二十几个基地和船上的班次这一年排得很满。佛州的台子一轮一轮地转，西海岸的台子也差不多。有些人一年到头只有两种天气：起飞那几分钟的晴，和等风等云的阴。

海上那几条无人船也跟着转。九月五日那一次，一个一级落上船，是公司第五百次成功回收助推器。那条船那次已经是第一百三十五次接箭，甲板上的标记一层压一层，最老的一层已经看不出颜色。管船的人说，甲板上那块地方是全船最不值钱也最要紧的地方，值钱在于它接得住，不要紧在于它随时可以被磨掉一层重来。

那一年里单枚一级的复用次数一路被自己刷新，到年底最高到 32 次。数字往上走，检修的规矩也跟着改：原来飞满十次要拆开大看一遍，后来改成飞几十次才拆。改规矩这件事没人发新闻，只在内部的表格里换了几个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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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最后几天，那块记数板上还差一张贴纸。

板上第 170 格贴牢了，旁边空着一格，是给人留着放第 171 张的。值班员把它留着，是惯例：每一年最后总还有一发，贴完这一张，那一排才算齐。

年底的最后一发已经排好了。箭在场上，卫星在罩里，船也出海了。

还剩一次，没发成。